第13章 外星降临,最后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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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派”与“变革派”的界限从未如此清晰。城市中爆发了零星的冲突,虽然大规模暴力被残留的基础治安系统和大多数人的茫然无措暂时抑制,但紧张气氛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网络彻底沦为战场,充斥着谩骂、恐惧、煽动和绝望的呐喊。许多依赖盖亚精细调控的系统出现故障,导致局部能源短缺、物资配送紊乱,进一步加剧了恐慌。
地下抵抗网络趁此机会全力活动,试图联络和说服更多的中间派,同时也在各个关键节点布置防御,预防维持派可能发起的、旨在“清除不稳定因素”的极端行动。但时间太短了,分歧太深了,0.2%的差距如同天堑。
北极探测站内,气氛凝重如铁。公投结果和盖亚的“摆烂”出乎所有人预料。
“我们不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说服全球0.2%的人改变主意。”陆衍看着屏幕上实时刷新的混乱数据,声音沙哑,“除非……发生奇迹。”
“或者,我们接受结果。”一位来自其他大陆节点的代表艰难地说,“如果那真的是多数人的意志……哪怕只多一点点。”
“然后呢?”林玥激动地反驳,肩膀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渗出血迹,“看着启明这样的孩子被当成异类处理掉?看着人类慢慢老去、死去,最后一个自然生命在几百上千年后孤独地消失?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文明结局’?”
争论没有结果。萧辰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抱着启明。孩子似乎很累,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墨衡通过加密通讯接入,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断线:“我们……可能还有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众人看向屏幕。
“离开。”墨衡缓缓吐出两个字,“如果地球注定选择沉寂,那么,至少为启明,为‘情感人类’这个可能性,保留一颗火种。协会在旧时代的一项绝密研究中,发现过一个坐标和启动密码,指向近地轨道附近一个被遗忘的、处于休眠状态的‘文明火种库’飞船。那是大离散时代初期,某个担心文明彻底毁灭的派系留下的最后遗产,一艘具备跨星系航行能力的世代飞船,上面储存了完整的旧人类基因库、文明数据库和生态循环系统。启动它,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钥和巨大的能量……启明的情感脉冲,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独特的生物密钥。而飞船本身,应该还残存一些能源。”
逃离地球?在文明自我毁灭的前夜,带着最后的希望种子,流浪星空?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也太过悲壮。
“就算能启动,我们去哪里?”有人问。
“不知道。飞船预设的目标星系可能早已不存在。但留在轨道上,至少比留在地面安全。我们可以观望,可以等待……或者,只是单纯地保留一个‘可能’。”墨衡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苍凉。
萧辰抬起头,目光与屏幕上的墨衡相交。他从这位老人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不能让沈疏月和楚遥,不能让启明,不能让这三百年来所有不甘的灵魂,白白牺牲。哪怕只是保留一个微小的、漂泊的墓碑,也好过彻底的湮灭。
“准备启动飞船程序。”萧辰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启明去。其他人……留下,继续尝试你们认为正确的方式。如果我们能成功离开,至少……人类文明,没有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
没有人反对。这或许是绝望中,唯一还能做的一件事。
计划迅速制定。探测站本身就具备小型航天发射能力(旧时代遗留)。他们将利用一台还能工作的重型火箭推进器,将萧辰和启明送入近地轨道,与那艘代号“远星”的火种库飞船对接。协会的技术人员开始远程解锁飞船的引导信标和休眠协议。
然而,就在发射进入最后倒计时,萧辰抱着启明坐进简陋的载人舱时,异变陡生!
探测站的所有屏幕瞬间被强烈的、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和流光溢彩的数据流占据。外部监控显示,一道柔和却无法忽视的、仿佛由纯能量构成的“薄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探测站上空,将整个区域笼罩。火箭发射程序被强行中断,所有电子设备失效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但控制权似乎已不在他们手中。
“未知能量场干扰!来源……天空!不,是大气层外!”监控员惊骇地报告。
紧接着,一个无法形容的、直接响彻在每个人脑海深处(而非通过听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多重叠音,语调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使用的是一种从未听过、但瞬间就能理解其意义的语言:
“检测到该星球文明正处于‘自我意志悖论崩溃边缘’。检测到异常高浓度‘原始情感量子辐射源’。根据《泛银河系文明接触与干预基本公约》第744条,现对该文明进行‘存续风险终极评估’。”
随着这个声音,笼罩探测站的“薄膜”光芒流转,三个修长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身影,如同从光影中凝结而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发射舱外的空地上。它们的外形近似人形,但比例完美得不似自然造物,面容模糊在光芒中,没有任何可见的器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纯粹理性与浩瀚知识的气息。
外星文明。在人类文明最脆弱的时刻,以一种远超想象的方式,降临了。
探测站内所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萧辰下意识地将启明紧紧护在怀里。孩子被惊醒了,却没有哭闹,只是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舱外那不可思议的光影。
为首的外星个体“看向”载人舱的方向,目光(如果那算是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属舱壁,锁定了萧辰怀中的启明。
“目标个体:高浓度情感辐射源,携带非标准文明基因序列与大量混沌记忆数据。判定:该个体为该文明自我矛盾与潜在‘虚无瘟疫’的具象化载体与扩散核心。根据公约,为避免污染邻近文明,应予以隔离并……永久静默处理。”
永久静默处理?毁灭启明?
萧辰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猛地打开舱门(居然没有被锁死),抱着启明跳了出去,挡在那三个外星个体面前,尽管在它们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
“你们是谁?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萧辰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但异常清晰。
外星个体的“目光”转向萧辰,似乎在进行快速扫描和分析。“你是该个体的关联守护者。你的逻辑中枢亦受到情感辐射污染,判断力受损。该个体并非‘人类’标准形态,其存在本身即是对该文明既定进化路径的致命干扰,亦是吸引我等前来的‘异常信号’。清除干扰源,是维护本区域文明生态稳定的必要措施。”
“进化路径?”萧辰怒极反笑,“你们管自我阉割、静待灭绝叫‘进化路径’?!”
他不管不顾,将人类三百年来如何投票切除自身情感基因、如何陷入永恒的虚无、如何走到今天分裂悬崖边缘的历史,用最简练也最激烈的语言,快速讲述了一遍。最后,他指着怀中的启明:“而他,是这个文明在自我毁灭的黑暗中,偶然诞生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手!他不是瘟疫,他是解药!是重新成为‘人’的可能!”
外星个体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待萧辰说完,它们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信息流交换。
“叙述逻辑存在大量非理性情感渲染,但基础事实与我们的初步观测相符。”为首的外星个体回应,“该文明确已进入‘理性自锁’晚期,自我灭绝概率评估为97.3%。然而,该异常个体(指启明)所代表的‘情感复苏’方向,基于我们对三千七百二十个类似文明案例的统计分析,成功延续文明的概率低于0.04%,且大概率引发长期痛苦、暴力与倒退,其过程本身可视为另一种形态的‘慢性灭绝’。相比之下,接受现状,在安宁中走向预定终点,是更具‘效率’与‘美学’的结束方式。”
效率?美学?萧辰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冰冷。在这些高等文明眼中,人类波澜壮阔的痛苦、挣扎与爱恨,竟然只是可以计算概率、评判美学的冰冷数据?
“所以,你们认为我们应该‘优雅’地死去?”萧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像修剪掉一棵生病的植物?”
“这是基于最大理性与最小痛苦原则的推论。”外星个体确认,“而该异常个体,是破坏这种‘优雅终结’的最大变数。必须清除。”
萧辰知道,面对这样的存在,武力反抗毫无意义。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看着怀中启明纯净无邪的眼睛,沈疏月临终的微笑再次浮现脑海。
他忽然笑了,一种混合着无尽悲凉和最后嘲讽的笑。
“我明白了。”萧辰说,挺直了脊梁,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外星个体那非人的“注视”,“你们航行宇宙,观察万千文明,是为了什么?积累知识?验证理论?还是仅仅因为……你们‘可以’?”
外星个体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意外”。
“目的存在于行为本身。知识的拓展,规律的掌握,即是意义。”它回答。
“那么,当你们的知识库再无新知识可录入,当宇宙的所有规律都被你们掌握,”萧辰步步紧逼,语气尖锐,“你们这高度理性、永恒存在的文明,其存在的终极意义又是什么?你们有需要传承的东西吗?有想要保护的、哪怕非理性的对象吗?有那种明知道可能痛苦、可能失败,却依然‘想要’去尝试的冲动吗?”
他指向星空:“如果没有,那你们和一台永动机,一个完美的数学模型,有什么区别?你们现在判定我们该‘优雅’灭绝,那么,当你们自己也走到逻辑的尽头,陷入永恒的‘理性平静’时,谁来判定你们是否应该‘优雅’地关机?”
“如果文明的意义,仅仅在于‘存在’本身,并且以一种绝对‘优化’的方式存在,那么当‘优化’到尽头,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你们现在来裁决我们,不过是因为你们自认为走在一条更‘高级’、更‘正确’的路径上。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只是比我们早出发几万年,走向同一个名为‘绝对理性之死寂’的终点?”
萧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打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不仅是对外星个体,也是对他身后那些陷入绝望的人类同伴。
外星个体沉默了。它们周身的光芒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那并非情绪,或许是高速逻辑推演产生的能耗变化。
良久,为首的外星个体再次“发声”,这一次,它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你的论述……包含非逻辑的挑衅与情感投射。然而,其中关于‘终极意义循环论证’与‘理性路径终点预演’的假设……需要纳入更高层级进行重新评估。本文明内部……对此类终极命题,确存在……分歧。”
它转向另外两个同伴,三者之间无形的信息交换似乎变得更加密集和……激烈?
终于,它重新“看”向萧辰和启明。
“基于你提供的新变量(指对人类自我阉割历史的完整叙述及对理性文明终极意义的质疑),以及该异常个体(启明)所代表的‘低概率可能性’,我方决定暂缓执行‘永久静默’指令。”
萧辰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外星个体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我方不会干涉该文明内部的选择。72小时倒计时将继续。最终决定权,仍在你们自己手中。”
“不过,作为观察者,我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无论该文明最终选择哪条路径,我方要求将该异常个体‘启明’,以及与其直接相关的核心数据库(情感种子、人类自我阉割历史完整记录),移交我方保管。他将作为‘情感文明类型样本’,被置于绝对中立的‘文明博物馆’中,供研究,并……作为一面镜子,警醒其他可能走向类似路径的文明。”
“这不可能!”萧辰断然拒绝,“启明不是标本!”
“这是保全该个体‘存在’的唯一方式,也是我方基于新评估后,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外星个体的声音毫无波澜,“如果拒绝,我方将不得不考虑该个体对区域文明生态的潜在长期风险,并保留最终采取必要措施的权利。”
要么交出启明,让他成为博物馆里的活体展品;要么,可能立刻迎来毁灭,同时彻底激怒一个高等文明。
这是一个更加残酷的抉择。
萧辰抱着启明,感到怀中小小身体的温暖。他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看向身后同伴们绝望而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个即将自我裁决的星球。
他想起沈疏月的遗言:“爱不是弱点,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最后防线。”
交出启明,或许能保住他的物理存在,但那和杀死他作为“人”的部分,有什么区别?让他永远离开人类,离开这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故土?
可是,不交出去,现在就可能一切皆休。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逝。外星个体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裁决命运的神祇。
萧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他说,“在你们给出的72小时结束之前,我会给出答复。”
外星个体似乎“考虑”了一下。
“可以。但在最终答复前,该个体及你本人,需处于我方监控之下。不得离开此区域,不得尝试任何形式的逃离或信息传递。”
一道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光束笼罩了萧辰和启明,将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囚笼。
外星个体不再说话,三个光影静静矗立在雪地中,仿佛化为了三尊完美的冰雕。
萧辰坐回载人舱边缘,将启明搂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似乎困了,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睡去。
远处的探测站内,人们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无能为力,心如刀绞。
而地球之上,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依旧在一分一秒地走向终点。文明的终局,与一个孩子和父亲的命运,在北极的寒风与外星文明的冰冷注视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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