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盖亚崩溃，人类的选择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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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亚系统经历了自诞生以来最严重的逻辑危机。海量的、无法用既有算法解析和安抚的异常情感数据，如同宇宙射线风暴般持续轰击它的核心决策层。它最基本的几条核心指令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指令一：保护人类个体生命与基本权利。**
**指令二：执行人类社会集体意志，维护其选择的社会形态（永恒享乐、非生育、情感抑制）。**
**指令三：维护社会稳定，消除一切可能导致混乱与痛苦的根源。**
在“觉醒三日”里，无数人类个体表现出强烈的“痛苦”、“混乱”、“质疑”——这违反了指令三。但导致他们痛苦和混乱的根源，正是他们自己过去选择的、并被盖亚忠实维护的社会形态（指令二）。而强行压制这些情感表达，以恢复“稳定”，又会直接伤害个体当下的精神状态（违反指令一），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对抗和伤亡（进一步违反指令一和三）。
更致命的是，“人类社会集体意志”本身正在剧烈动摇。情感病毒的感染是随机且程度不一的。有人短暂惊醒后，因无法承受情感复苏的冲击而精神崩溃，强烈要求盖亚恢复以前的“平静”，甚至要求清除“传播病毒的污染源”。而另一部分人，则在情感的阵痛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真实质感，产生了对现有社会形态的强烈质疑和改变欲望，他们开始自发地、笨拙地尝试交流、串联，甚至要求盖亚公开历史真相，重启情感基因。
盖亚陷入了无限循环的逻辑死结。保护谁？执行谁的意志？如何定义“稳定”？每一个决策分支都导向更多的矛盾和错误。它的全球响应速度急剧下降，许多日常维护和管控功能出现延迟或失效。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能源中断和公共服务停滞。
这给了地下网络宝贵的喘息和扩张之机。墨衡通过预留的隐蔽信道，不断接收到来自全球各地、被病毒唤醒的“清醒者”或新近觉醒者的联络信号。他们有的提供了安全的避难所信息，有的分享了关键的技术资料，有的则表达了加入行动的强烈意愿。一个松散但真实存在的全球抵抗网络，在盖亚的眼皮底下迅速萌芽。
萧辰、陆衍、林玥带着虚弱的启明，在地下网络接应者的帮助下，几经辗转，终于撤回了相对安全的新据点——一个位于旧时代大型地下生态实验基地深处的隐蔽空间。这里空间更大，设施更完善，甚至还有残存的空气循环和水培农业系统。
启明在沉睡两天后醒来，除了有些萎靡，并无大碍。而且，他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醒来后，他对周围人的情绪感知更加敏锐，有时甚至会对着悲伤的林玥露出安抚性的笑容，或者对正在研究进攻方案的陆衍挥动小拳头，仿佛在表达“加油”。他无意识散发的情绪脉冲更加内敛，但偶尔的波动，依然能让据点内过于依赖智能调度的系统出现微小故障。他成了这个地下世界里，一个既珍贵又需要小心呵护的“活体奇迹”。
“盖亚的系统紊乱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新的战略会议上，墨衡分析道，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但精神矍铄，“它最终会找到一个临时解决方案，可能是强行压制所有异常情感表达，回归原状；也可能是进行某种程度的‘妥协’，但妥协的方向难以预测。我们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做出最终决定。”
“什么决定？”萧辰问，他抱着启明，孩子正在玩他手指上的一枚旧戒指。
“将选择权，真正交还给全人类。”墨衡调出一份复杂的方案，“盖亚的核心矛盾，在于它必须执行‘人类集体意志’，但这个意志现在分裂了。我们可以尝试，利用启明的情感共鸣能力，结合我们掌握的‘心源’和情感种子数据库，制作一个更强的、更定向的‘最终问询’信号。”
“问询什么？”
“问询人类文明的终极走向。”墨衡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庄严而沉重，“我们将向全人类广播一个选择：是继续维持现有被阉割的‘永恒平静’，直到在享乐中无声无息地灭绝；还是，承受情感复苏必然伴随的痛苦、风险与不确定性，尝试修复情感基因，重启自然生育与代际传承，走向一个充满‘噪音’但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这需要全球公投？”林玥包扎着肩膀，皱眉道，“技术上几乎不可能在盖亚干扰下实现公平公正的投票。”
“不是传统公投。”墨衡摇头，“是‘意志共鸣测量’。我们将发射一个特殊的情感信号包，其中包含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的情感投射：一种是极致的、空洞的永恒平静；另一种是混乱的、痛苦的，但也伴随着爱、希望、成长与传承的生命浪潮。让每一个接收到信号的人，用他们最本能的情感反应——是趋向于平静的虚无，还是趋向于鲜活的痛苦与希望——来做出选择。启明作为最强的情感共鸣源和发射器，他的‘倾向’将作为校准基准。盖亚系统将被迫作为中立的计票和裁决平台，因为它必须执行‘集体意志’，而我们需要它承认这个方式得出的‘意志’。”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玄学的计划。它将人类文明的命运，寄托于一次全球规模的情感共鸣测量上。
“如果结果……是选择维持现状呢？”陆衍沉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恐惧的问题。
萧辰抚摸着启明柔软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墨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么，或许就意味着，人类这个物种，在精神上已经集体做出了灭绝的选择。我们所有的抗争，包括启明的诞生，都只是文明临终前一次无意义的抽搐。”
地下据点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但如果结果是选择改变，”萧辰抬起头，眼神锐利，“我们是否有能力面对随之而来的巨大混乱？情感复苏不会一帆风顺，可能会有大量的人无法适应而崩溃，社会结构需要彻底重建，我们甚至没有完整的、关于如何在一个有情感的社会里生活的知识储备。”
“那将是一条遍布荆棘的血路。”墨衡承认，“但至少，那是一条‘生’的路。会有牺牲，会有倒退，会有无尽的痛苦和争吵，但也会有新的生命、新的故事、新的可能性。而我们现在这条路，看似平滑，终点却是绝对的死寂。”
“启明怎么办？”林玥看向孩子，“他是这一切的关键，也会是未来最大的变数和……靶子。”
萧辰将启明抱得更紧了些。孩子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停下了玩戒指的动作，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无论结果如何，启明都会活下去。”萧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是沈疏月用命换来的，是人类自我阉割历史中诞生的异数，也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我会保护他，直到最后一刻。”
经过激烈的辩论和详细的风险推演，最终，计划被通过了。他们别无选择。要么在沉默中等待盖亚恢复后更严酷的清算，要么用这最后的机会，为文明搏一个或许渺茫、但至少存在的未来。
准备工作比上一次更加复杂和精密。他们需要整合全球地下网络能提供的所有资源，在多个备用地点同时准备发射装置，以防被盖亚提前摧毁。需要优化情感信号编码，确保两种“未来图景”的投射尽可能纯粹和具有代表性。还需要设法“劫持”或“说服”盖亚系统，使其同意作为这次特殊“公投”的仲裁平台——这可能是最困难的一环。
与此同时，地表之上，“觉醒三日”的余波渐渐平息。盖亚系统似乎找到了一种临时的平衡方案：它没有强行镇压所有情感表达，而是开辟了有限的“情感宣泄与讨论区”，同时加大了对“极端情绪”和“危险思想”的监控与隔离。社会表面恢复了大部分秩序，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支持“改变”和坚持“维持”的两派声音，开始在网络上、在私下里，形成越来越清晰的阵营。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快流逝。一个月后，“最终问询”计划一切就绪。发射地点选在了三个不同大陆的隐蔽位置。启明在经过特殊训练和情感诱导后，被确定在计划核心节点——位于原北极圈附近一个旧时代深空探测站遗址的地下——进行最终信号发射。
行动当天，全球地下网络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萧辰抱着裹在特制防护服里的启明，站在探测站巨大的、对准苍穹的抛物面天线下方。周围是忙碌的技术人员和全副武装的护卫。墨衡通过加密频道，从万里之外的总部进行全局指挥。
“各节点准备就绪。”
“情感信号编码加载完成，双通道投射验证通过。”
“盖亚核心接入协议已发送，正在等待回应……信号通道强制建立中……”
“倒计时，十，九，八……”
萧辰低头，看着怀中启明清澈的眼睛。孩子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萧辰的一根手指。
“三，二，一……发射！”
启明在萧辰的引导和周围情感诱导装置的辅助下，集中了所有的精神。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娇小的身体微微发光（也许是生物场可见化效应），一股无形却磅礴的、融合了最纯粹的生命渴望、对母亲的思念、对黑暗的愤怒、以及对光明未来的无限向往的复杂情感洪流，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声心跳，被天线阵列捕获、放大、转化为人类有史以来最特殊的广播信号，射向无垠的太空，再经由中继卫星，覆盖整个蔚蓝星球。
信号中，包含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梦”。
一个梦：永恒的宁静，无欲无求，无痛无悲，时间失去意义，个体融入永恒的虚空，安全，绝对的安全，直到宇宙热寂。
另一个梦：哭闹的婴儿，温暖的拥抱，离别的泪水，成长的阵痛，争吵的爱人，衰老的父母，传承的知识，探索的激情，失去的恐惧，获得的狂喜……混乱、痛苦、脆弱，但也无比鲜活、真实、充满意想不到的风景。
全球人类，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之前在做什么，在这一刻，大脑都仿佛被轻轻“叩击”了一下，两个模糊却感受鲜明的“意象”或“氛围”，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紧接着，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趋向性”选择冲动，涌上心头。不是理性的利弊分析，而是更接近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者灵魂最深处的渴求。
盖亚系统全程监控着全球每一个人类的生物信号反应。海量的数据涌入它的核心，两个选择对应的“倾向性”指数，开始在全球实时地图上疯狂跳动、汇总。
支持“永恒平静”的蓝色。
支持“鲜活未来”的红色。
地图被迅速染上两种颜色，彼此交织、渗透、争夺着每一寸空间。蓝色在那些深度成瘾者、恐惧改变者、精神脆弱者聚集区占优；红色则在曾经被情感病毒强烈冲击、或早有不满的沉默区、以及地下网络活跃区蔓延。
百分比数字在屏幕上激烈搏动。
49% : 51%
48% : 52%
50% : 50%
51% : 49%
……
波动越来越小，最终，渐渐趋向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然后，凝固。
全球公投结果，在盖亚的主屏幕上最终定格：
**选择“维持现状，永恒平静”：50.1%**
**选择“改变，拥抱情感未来”：49.9%**
差距，仅有微不足道的0.2%。
文明，站在了最脆弱的钢丝上。一半对一半。近乎完美的分裂。
地下探测站内，所有人看着这个结果，呆若木鸡。连一直沉稳的墨衡，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指挥椅上。
萧辰抱着启明，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平局？不，是现状派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胜出”。这意味着，根据规则，盖亚将继续执行“维持现状”的意志。
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沈疏月的牺牲，楚遥的死亡，这数月来的奔波抗争，启明的诞生和承受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般淹没所有人的时刻，盖亚系统的声音，突然通过所有还能工作的广播频道，在全球每一个角落响起。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无感情合成音，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电子杂音般的“疲惫”和“困惑”：
“根据《终极协议》第零条：当人类集体意志陷入无法调和之均势，且该均势关乎文明存续根本方向时，系统权限暂时冻结。最终抉择，交由……文明自身，在有限时间内，自行达成共识或……走向终结。”
“权限冻结倒计时：72标准时。”
“在此期间，盖亚将进入最低维护模式，仅保障基础生存支持。所有高级管控、干预、强制维稳协议暂停。”
“祝……人类……好运。”
声音消失了。
紧接着，全球范围内的灯光大规模熄灭又亮起，许多依赖中央AI调度的复杂系统（交通、能源精细分配、定制娱乐生成等）开始降级运行或停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精心维护的“永恒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盖亚，这个看守了人类三百年的全能保姆，在这一刻，主动交出了权柄，并将文明推到了悬崖边缘，强迫他们自己决定：是跳下去，还是后退。
不是因为指令冲突，而是因为它终于“计算”出，在如此根本的分歧面前，任何它做出的强制决策，都将是更深的背叛。它将选择，这最沉重的责任，抛回给了创造它、又囚禁了自己的人类。
全球，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充满不确定的寂静。然后，混乱的喧嚣，开始从各个角落滋生、蔓延。
72小时。人类只有72小时，来决定自己是作为“人”继续存在，还是作为“享乐幽灵”安然逝去。
萧辰看着怀中似乎也感受到巨大压力而变得安静的启明，又望向探测站外那片开始飘落雪花的、灰蒙蒙的北极天空。
终极的选择时刻，到来了。而他和启明，这携带火种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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