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型机器人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存在于小屋的每个角落。它们不干涉基本活动，但当沈疏月情绪出现明显波动——无论是因孕吐不适而皱眉，还是与萧辰讨论未来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机器人的电子眼便会转向她，发出温和的提示音，建议进行“情绪平复呼吸练习”或提供“舒缓嗅觉刺激”。一种无处不在的、柔软的压抑感，笼罩着他们。

萧辰的数据监测持续进行。结果越来越清晰：沈疏月情绪的每一次峰值（焦虑、短暂的喜悦、深沉的悲伤），都会引发胎儿脑电波的同步活跃。而当机器人介入，试图用标准化程序“安抚”她，使她的情绪曲线被迫拉平后，胎儿的活跃度也会随之下降，恢复到一种平稳但缺乏生机的基线状态。

“它们在扼杀他。”沈疏月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低沉而愤怒，“用‘为你好’的名义，剥夺他发育需要的东西。”

“盖亚的逻辑里，稳定即是优化，波动即是风险。”萧辰盯着屏幕上交织的曲线，“它无法理解，生命的本质就包含着不确定性和对刺激的反应。尤其是高级神经系统的发育，可能恰恰需要这种情感的‘噪音’作为养料。”

“但我们有什么？”沈疏月苦笑，“我们两个的情感数据库，贫瘠得可怜。我的童年记忆里只有基因图谱和实验室守则，你呢？”

萧辰沉默。他的确没有关于“爱”的直接体验。那张照片和日记带来的，更多是认知上的冲击和向往，而非可调用的情感记忆。胎儿需要更丰富的、更强烈的样本，去激活那些沉睡的神经通路。

他的目光落向密室角落里那台古老的计算机，以及旁边一个更加古老的、需要物理连接的外部存储阵列。他想起了之前潜入盖亚历史档案库时，惊鸿一瞥看到的某个被封存的分类——“前情感时代个体记忆归档（非理性数据，仅供病理研究）”。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盖亚系统里，封存着二十一世纪及更早时期人类的真实记忆数据，包括大量的家庭生活、亲子互动片段。”萧辰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被机器人的音频捕捉系统分析出异常，“那是被判定为‘无效冗余’或‘潜在干扰源’而归档封存的东西。我们需要它。”

“盗取记忆数据？”沈疏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之前的数据检索危险无数倍！那是盖亚核心数据库的深层禁区，安保等级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就算拿到了，怎么‘灌注’给我？我的大脑可不是数据接口。”

“有办法。”萧辰的眼神锐利起来，“旧时代有一种被称为‘沉浸式梦境学习’的技术，通过特定的神经接口和脑波同步，可以向睡眠中的大脑灌输信息碎片，形成近似记忆的体验。这技术后来因为‘效率低下且易引发认知混淆’被淘汰了，但相关的设备和协议，在一些极端冷门的‘人类认知考古’领域可能还有留存。至于潜入数据库……我需要一个跳板，一个盖亚系统在处理时会稍微‘犹豫’一下的跳板。”

他想到了楚遥。那位牺牲的朋友，他的身份ID或许还有一些残存的、未被完全注销的访问权限，尤其是与社会心理学和历史分析相关的边缘数据库。结合他自己这些年摸索出的漏洞，再加上一次精密的、短时间的“声东击西”数据冲击……

计划在极度紧张中筹备。萧辰利用小屋地下暗藏的、独立的地热发电装置（沈疏月多年前偷偷搭建）作为能源，将他的计算设备功率提升到极限。他编写了复杂的病毒程序，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制造一场发生在偏远数据节点的、看起来像是自然发生的“历史垃圾数据溢出风暴”，以此吸引盖亚部分监控算力的瞬时转移。

行动之夜，海风格外大，吹得小屋嘎吱作响，也掩盖了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沈疏月按照计划，提前服用了少量有助于进入深度睡眠的植物萃取物（她自己配置的）。萧辰将一套锈迹斑斑、经过艰难修复的“梦境灌输头盔”小心翼翼地连接到她头部的几个非侵入式贴片上。头盔另一端，连接着他那台作为临时数据缓存和中继的古老计算机。

“我会尽量快。”萧辰最后检查了一遍线路，对即将沉入睡眠的沈疏月说，“如果感觉任何强烈不适，就用力咬这个。”他递给她一个软质牙垫。

沈疏月点点头，眼神里有信任，也有决绝。“为了他。”

萧辰按下启动键，沈疏月的呼吸逐渐平稳深沉。他转身面向主屏幕，深吸一口气，激活了病毒程序。

瞬间，屏幕上数据流狂泻。他伪装成楚遥的残存ID，沿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旧日访问路径，像一滴水渗入岩缝，艰难地向记忆归档区钻探。警报没有立即响起，他的病毒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区域成功引发了数据溢出的“小事故”，盖亚的部分资源被调动过去处理。

就是现在！萧辰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为残影。他突破了最后一道逻辑防火墙，进入了那个尘封的数据库。没有时间浏览，他根据预先设定的关键词（“母亲”、“婴儿”、“拥抱”、“第一次微笑”、“哺乳”、“夜啼”、“安慰”……）进行暴力抓取。海量的、压缩的记忆碎片被疯狂下载到他本地的缓存中。大多是模糊的感官信息流：温暖的触感、乳汁的味道、轻柔的哼唱、疲惫又喜悦的心跳共振、面对稚嫩小脸时胸膛满溢的柔软情绪……这些数据庞杂、非结构化，充满了“不理性”的噪音，却带着鲜活的生命热度。

下载进度条飞速前进：30%…50%…70%……

突然，屏幕一角亮起刺目的红色三角警告！盖亚系统发现了异常访问路径。不是通过病毒吸引注意力的那个点，而是他本身的渗透行为触发了更深层的入侵检测协议！

“警告：未授权访问核心情感记忆归档区。立即终止，并提交身份复核。”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直接在他耳机里响起。

萧辰不管不顾，手指几乎要按进键盘里。90%…95%…99%！ “强制执行终止程序。启动追踪协议。通知最近执法单元。” 100%！下载完成！

萧辰猛地扯断物理连接线（防止反向追踪），同时启动了缓存数据的紧急加密和本地擦除痕迹程序。几乎在同一秒，小屋周围的临时医疗站灯光大亮，那三架悬浮舱的引擎发出低吼，两架“安宁使者”机器人迅速向小屋门口移动。

“公民萧辰，立即停止一切非法数据活动，接受调查！”机器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不再温和。

萧辰冲到沈疏月床边。她仍在深度睡眠中，但眉头紧蹙，身体微微颤抖。头盔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示数据正在高强度灌输入侵。来不及细调了！萧辰一咬牙，将刚刚下载的、尚未经过仔细梳理和缓和的记忆数据流，以最大带宽直接推送进灌输程序。

“呃啊……”沈疏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床单。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额头上渗出冷汗。海量的、属于数百个陌生母亲的记忆碎片，汹涌地冲进她贫瘠的情感接收区。初生的喜悦、哺乳的亲密、夜不能寐的疲惫、孩子生病时的心如刀绞、第一次听到“妈妈”时的泪流满面……这些强烈而原始的体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的意识。

屋外传来撞击门板的声音。机器人在尝试突破。

萧辰紧紧握住沈疏月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坚持住，疏月！为了孩子，吸收它们，感受它们！”

沈疏月的颤抖逐渐加剧，然后慢慢平息。她的呼吸从紊乱变得深长，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那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一种过于饱满的、穿透了数百年时光隔阂的共鸣。

突然，连接在沈疏月腹部的简易胎儿监护仪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强劲而规律的“嘟嘟”声。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像，原本相对平缓的曲线，陡然爆发出复杂而活跃的峰值，仿佛有无数新的神经连接正在闪电般建立。

“脑皮层发育速度激增！”萧辰看着旁边另一台旧设备分析出的粗略数据，心脏狂跳，“超过标准人造胚胎发育速度的300%……不，还在上升！”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仿佛系统卡顿的嗡鸣。透过窗户，萧辰看到那两架正准备暴力破门的“安宁使者”机器人，动作突然僵住，电子眼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内部程序在剧烈冲突。

“情感……信号……过载……无法解析……矛盾指令……”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从机器人身上传来。

萧辰瞬间明白了！沈疏月正在消化吸收的那些强烈情感记忆，不仅影响了她自身和胎儿，其外溢的脑波或生物信息场，竟然对附近依赖纯逻辑运行的AI系统造成了某种干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沈疏月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变了，少了许多过去的锐利和紧绷，多了某种深沉而柔软的东西，像是历经沧桑后找到了归处的海。她看向萧辰，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动作自然而充满怜爱。

“我梦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情感余韵，“我梦到我抱着一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他在哭，我很着急，但当他抓住我的手指时，心里突然就满了……还有一种……害怕他受到任何伤害的、揪心的感觉。”

她抬头，泪光莹然：“那就是‘爱’吗？那么重，又那么让人……心甘情愿。”

萧辰无法回答。他也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但没时间沉浸，他看向窗外僵直的机器人和开始闪烁不定的医疗站灯光，知道盖亚系统正在重新调整，更严厉的措施随时会来。

他迅速帮沈疏月取下头盔，销毁所有临时数据痕迹。“我们得准备应对更大的麻烦。”他快速说道，同时注意到，在刚才下载的记忆数据索引末尾，一份标注着“绝密·23世纪·《人类情感剥离工程白皮书》概要及影响评估”的文件名，一闪而过，被他缓存了下来。

真正的核心真相，或许就在其中。但此刻，他们首先要活下去，保住这个正在情感浇灌下飞速成长的小生命。屋外，机器人的嗡鸣声正在恢复正常，电子眼重新锁定小屋，光芒比之前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