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找同频,海岸线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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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配合着所有测试,表现出适度的困惑、逐渐的领悟,以及最后的“释然”。他演技精湛,源于数百年来作为一个观察者的习惯。离开时,系统对他的“认知稳定性”评分恢复了正常范围。
门外的维护机器人消失了。但他知道,自己已被标记。任何非常规的数据访问、移动轨迹,都会受到更严密的关注。楚遥用生命换来的数据通道也被彻底封死。
然而,楚遥的遗言里,除了坐标和密钥,还有另一个线索——一组看似随机的数字,夹杂在遗书笔迹的纹理中,只有用特定光谱扫描才能发现。萧辰回来后,用密室的设备解析了它。那是一个地理位置,加上一段复杂的身份识别码残段。
地理位置指向一片古老的海岸线,在行政区划上属于“自然风貌保留地”,但实际上早已无人问津——真实的自然景观粗糙、多变、充满不可控因素,远不如定制幻境来得完美舒适。
身份识别码残段,经过萧辰的拼凑和交叉比对,指向一个早已注销的科研人员档案:沈疏月,前“人类基因多样性保护中心”首席研究员。该中心在约两百五十年前,因“研究方向与当代社会需求不符”而被裁撤。
一个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基因学家,一个被遗忘的海岸。萧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没有乘坐便捷的公共悬浮网络,而是启用了自己偷偷维护的一辆老式地面交通工具——依靠化学电池和简陋的机械传动。这让他花了比正常多出几十倍的时间,穿过荒芜的城市边缘、废弃的农业区和自我复制的维护机器人森林。旅程枯燥而漫长,却给了他思考的空间。
爱。繁衍。本能。人为切除。
如果情感是繁衍的隐秘动力,而情感被系统性地移除了,那么恢复繁衍,是否意味着首先要恢复情感?或者,反过来,尝试进行最原始的繁衍行为,能否重新激活那些沉睡的情感神经网络?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这个人造子宫技术完美、基因设计成为艺术的时代,自然生育被视为蒙昧、危险且不必要的倒退。更别提,根本没有自然生育的条件——没有健康的自然生殖细胞库(都被优化基因库取代了),没有相关的生理知识传承,甚至可能连相关的身体机能都已退化。
但萧辰觉得,这或许是唯一一条路。一条直接通向问题核心,用行动而非空谈去验证真相的路。
海岸线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近黄昏。锈蚀的指示牌倒伏在杂草中。空气里是真实的、带着咸腥和海藻气味的风,与城市里永远恒温恒湿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粗糙而有节奏。
按照坐标,他找到了一处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小屋。材料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和回收的旧时代合金板,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收集板,旁边甚至有一小片用透明材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生长着一些……绿色的植物?真正的植物,不是全息投影。
小屋的门没有智能锁,只是一个简单的机械栓。萧辰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材质甚至有些粗糙布袍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看起来约三十岁模样(实际年龄未知),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清澈而锐利,带着深深的警惕。
“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萧辰。一个……对旧时代感兴趣的人。楚遥给了我线索。”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那个已经注销的名字,“沈疏月博士?”
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审视了萧辰片刻,侧身:“进来。别弄乱东西。”
屋内比想象中拥挤。一边是简单的生活区域,另一边则像个小型的、过时的生物实验室。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一排恒温箱,里面漂浮着十几个……胚胎。不是在人造子宫那种标准营养液里,而是在一种略显浑浊的、成分复杂的培养液中。胚胎大小不一,有些看起来只有几周,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周的样子。它们安静地悬浮着,但萧辰敏锐地注意到,所有胚胎的发育似乎都停滞在某个阶段,缺乏生命应有的活跃度。
“自然胚胎,”沈疏月走到恒温箱旁,手指轻轻拂过透明的箱壁,眼神复杂,“我收集了旧时代基因库的残留样本,甚至冒险从一些早期冷冻遗体中提取了尚有活性的生殖细胞。尝试自然结合,然后在模拟子宫环境的培养液中培育。”
“结果呢?”萧辰问。
“失败。”沈疏月的回答很干脆,带着挫败感,“它们可以在初期分裂,形成胚胎,但无法持续发育。心脏无法搏动,神经网络无法形成。缺少某种……关键的东西。不仅仅是激素和营养配比的问题。我试了所有科学记载的配方。”
萧辰走近,仔细观察那些胚胎。微小的生命雏形,困在透明的牢笼里,无声无息。他想起楚遥的遗言,想起那张照片。
“也许,”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关键的东西,不在培养液里。”
沈疏月看向他:“什么意思?”
“情感。母婴之间的情感连接。或者说,一种特定的、由自然怀孕和生育过程引发的生物信息场、激素环境、神经互动。”萧辰转向她,目光灼灼,“楚遥留下的资料显示,我们的情感能力被基因编辑抑制了。但抑制不是删除,底层基因序列可能还在,只是沉睡。需要一个最强的、最原始的触发器去唤醒它。没有什么,比创造和孕育一个生命本身,更强大的触发器了。”
沈疏月愣住了,随即摇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是说,让我……自然怀孕?在这里?用最原始的方式?这不可能。先不说技术上的荒谬,我的身体早已不是为自然生育设计的,数百年的基因优化和维护,可能早就改变了相关机能。而且,和谁?你吗?”她的语气里带着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是的。和我。”萧辰的回答没有犹豫,“我们都是旧时代基因的携带者,至少在情感抑制编辑之前,我们的祖先拥有完整的功能。至于身体……我们需要验证的,恰恰就是被改造后的身体,是否还保留着那一点点可能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沈博士,你在这里研究自然胚胎,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学术好奇心吗?还是你也感觉到了……那片笼罩一切的虚无?我们像活在精致的标本罐里,文明正在无声地腐烂。这些胚胎,”他指向恒温箱,“是你的反抗。但科学手段似乎遇到了瓶颈。或许,我们需要一次疯狂的、不科学的跳跃。”
沈疏月沉默了很久。海浪声透过石墙隐约传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城市里那种……精致的死寂。”她背对着萧辰,声音很轻,“我研究自然胚胎,是因为我相信,人类如果失去了与生命起源最直接的联系,就失去了某种根本的东西。但我没想过……用自己做实验。”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决绝与悲凉交织的神色:“你说得对。如果所有的科学路径都走不通,那么剩下的,只有最笨的、最原始的方法。哪怕失败,哪怕看起来像个笑话。”
她走向萧辰,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一个简单但明确的邀请姿态:“但是,萧辰,这不仅仅是生理实验。如果我们真的要尝试,我们必须……尝试去模拟那种情感连接。笨拙地,从头学起。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辰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他握住了她的手,触感温暖而真实。
“我明白。”他说,“我们从哪里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急于进行任何生理尝试。他们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看着星星——真实的、未被虚拟天穹过滤的星空。沈疏月讲她小时候(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偷看基因中心封存的老旧育儿影像时的震撼。萧辰谈起他发现那张旧照片时的感觉。他们磕磕绊绊地谈论“爱”、“家庭”、“责任”这些几乎成为考古词汇的概念,像两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当夜风转凉,他们回到小屋。在昏暗的、依靠储存太阳能供电的灯光下,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生涩而尴尬。没有情欲的熟练技巧,没有系统模拟的完美体验,只有两个试图重新连接早已断裂本能的灵魂,在笨拙的探索中,触碰彼此真实的温度。过程中,沈疏月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萧辰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但当他看到她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倒影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电流般的感觉,划过他沉寂已久的心底。
这不是爱。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这或许是一颗被冰封的种子,在坚硬的冻土下,第一次感到了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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