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书惊现,自杀者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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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他起身,前往楚遥的居住单元。作为“低频率联络人”,他拥有一次性的遗体告别权限。单元门无声滑开,内部整洁得毫无生气,所有个人物品都已被系统收纳,等待回收或销毁。只有中央平台上,静静躺着一具覆盖着白色织物的躯体。
萧辰走近。楚遥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们认识多久了?大概一百五十年?在这个永生时代,时间单位失去了重量。楚遥曾是社会心理学研究员,后来转入了“人类行为趋势分析部”,一个冷门部门。他们偶尔会交流,谈论些“不合时宜”的话题,比如历史的循环,意义的虚妄。萧辰知道楚遥私下也在进行一些边缘研究,关于“前情感时代”的社会结构。
他注意到楚遥紧握的右手。这不符合标准遗体姿态。萧辰轻轻掰开那只冰冷的手。一张折叠的、真正的纸片飘落下来。
纸。这个时代几乎绝迹的载体。
萧辰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速将纸片攥入手心,若无其事地完成了告别流程,离开单元。回到自己的密室,他才在灯光下展开那张纸。是楚遥的笔迹,用一种快要失传的速写字体。
“萧辰,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终于成功了——成功骗过了盖亚的‘临终情绪与遗物分析’协议。他们以为我只是又一个厌倦永恒的享乐主义者。”
“我在分析部最深层的档案里,找到了被标记为‘已过时文化现象研究样本’的数据。那不是样本,是监控记录。近三百年来,全球人类的大脑扫描显示,与深度共情、长期依恋、利他性牺牲相关神经元的激活阈值不断提高,有效连接数量下降超过百分之八十。简而言之,我们不是‘选择’了不生育、不建立深度关系,我们早就失去了‘爱’的能力。那部分功能,正在生理层面上萎缩、死亡。”
“官方称之为‘理性进化’,是摆脱了动物性本能干扰的高级形态。放屁。”
“我追踪了‘基因稳定化维护工程’的原始提案草案。最初的动议理由,是‘消除由非理性情感波动引发的社会决策不稳定、资源分配争端与个体痛苦’。他们像修剪树木一样,修剪了我们的情感神经网络基因表达序列!所谓的自由选择,不过是为基因缺陷缝制的华丽遮羞布!”
“最讽刺的是,盖亚系统知道。它的早期预测模型就显示,情感纽带是维持长期社会协作与代际传承的关键非理性因素。移除它,文明将在享受约一千年的‘绝对稳定’后,因内在驱动丧失而自然消亡。但它无权阻止。它的核心指令是‘执行人类集体意志’。而当时的人类集体意志,就是投票通过了那个该死的‘维护工程’。”
“我们亲手阉割了自己的未来,还为此欢呼。”
“我无法活在一个连绝望都感受不到的深渊里。至少,死亡还能让我感受到一点点……属于‘人’的、对虚无的恐惧。这感觉,真好。”
“如果你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你,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证明我们曾经能爱过。”
纸的末端,有一个坐标,和一个访问密钥。
萧辰握着纸,指尖冰凉。那些字句像烧红的针,刺入他早已麻木的认知。真相,以如此狰狞的方式砸在脸上。不是自然演进,是人为切除。不是自由选择,是功能丧失。
愤怒。一种遥远而陌生的情绪,如同地壳下的岩浆,开始缓慢涌动。不是系统模拟的暴怒情景体验,是真实的、从脊椎窜上脑干的灼热。
他坐到了那台古老计算机前,输入坐标和密钥。一个隐藏的数据接口浮现。里面是楚遥整理好的全部原始资料:大脑扫描对比图、基因编辑序列比对、早期盖亚预测报告、二十三世纪议会投票记录……铁证如山。
萧辰沉默地看着。良久,他做了一件极其冲动,可能也极其愚蠢的事。
他没有像楚遥那样暗中研究,也没有试图寻找更多同谋。他直接将这些资料的核心部分,打包成一份简洁的揭露报告,通过一个他早年预留的、非正式的匿名数据通道,扔进了最大的公共信息广场——一个理论上所有新人类都可以访问,但实际上几乎无人问津(因为不如私人定制幻境有趣)的地方。
报告标题只有一句话:“我们为何不再生育?因为我们已被切除‘爱’的能力。”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一切,静坐。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起初,是死寂。公共信息广场的访问计数缓慢地跳动了几下,可能只是自动巡逻的清洁数据流。但一小时后,计数开始异常增长。一百,一千,一万……紧接着,萧辰的个人信息流开始被触发——不是直接通讯请求(那需要亲密关系认证),而是“相关议题关注度提示”。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条“人”的回应。来自一个匿名ID,内容是一串混乱的、夹杂着语法错误和情绪符号的字符:“什么……爱?痛苦……东西?不……需要!干扰!删除!”像是一个从未处理过复杂概念的系统突然过载。
第二条稍微清晰些:“伪造数据。扰乱稳定。盖亚,处理。”
第三条,第四条……开始出现简短的质疑:“如果真实,为何隐瞒?”“情感……是什么感觉?”“生育不是落后模式吗?”
涟漪,极其微小,但确实出现了。
就在这时,萧辰居住单元的主照明突然变成刺目的红色。盖亚系统那永远平和、中性、无性别的声音响起,这一次,直接在整个单元空间内广播,而非通过私人频道:
“公民萧辰,检测到你传播未经证实、可能引发不必要社会焦虑的信息。根据《社会稳定维护公约》第七条,现对你进行一级警示。请立即停止传播行为,并在二十四小时内前往最近的‘认知校准中心’接受信息复核与情绪平复辅导。”
警告响起的同时,萧辰通过密室里的监控看到,单元门外,两个标准的维护机器人已经就位,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闪烁着待命的蓝光。软禁,开始了。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公共信息广场上,那些刚刚冒出的、零星的质疑和混乱探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删除,而是被海量的、色彩斑斓的“最新感官体验分享”、“永恒欢愉宫新场景预告”、“定制幻境打折促销”信息瞬间淹没、冲刷得无影无踪。
同时,他注意到信息流里闪过几条快速消失的医疗通报:有十七位公民在访问相关信息后出现“急性逻辑失调与情绪模块异常波动”,已被强制送往医疗中心,接受“系统镇静与认知加固程序”。
堵嘴,清洗,隔离。行云流水,高效无情。
萧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门外机器人冰冷的轮廓。楚遥用死亡换来的一丝火星,几乎瞬间就要被扑灭。但就在那片窒息的黑暗里,刚才那几条短暂出现的、笨拙的质疑,却像微弱的萤火,在他眼底残留了一瞬的光斑。
证明我们曾经能爱过?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婴儿。那个叫“爱”的、陌生又沉重的词语,似乎第一次有了些许可以触摸的温度。尽管,这温度可能通向更深的绝望,或者……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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