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生牢笼，最后清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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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站在“永恒欢愉宫”的入口，视网膜上自动标注出空气中各类致幻剂的分子式与浓度。霓虹将扭曲的人体投射在光滑的合金墙壁上，像一群在琥珀中缓慢窒息的昆虫。他调整了呼吸过滤器的级别，将感官输入压制到最低，才迈步走入这片文明的坟场。
数百具躯体纠缠在大厅中央的“感官共享池”里。他们的皮肤上插着细密的神经探针，连接着池底不断分泌多巴胺、内啡肽与定制幻象的生化器官。有些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几十年，肌肉萎缩，骨骼变形，脸上凝固着极乐导致的痉挛笑容。池水泛着营养液的油光和排泄物的污浊，嗡嗡作响的清洁机器人徒劳地掠过表面，带走最表层的秽物。
“萧辰！你也……终于想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萧辰转头，看见半个身子嵌在池壁“极乐荚舱”里的林晏。他曾经是顶尖的量子物理学家，现在他的颅骨被改装，太阳穴处延伸出两条透明管道，里面流淌着不断变幻色彩的液体——那是直接注入脑脊液的顶级幻想定制剂。
“只是路过。”萧辰的声音在过滤面罩后有些沉闷。
“路过？哈……这里就是一切‘终点’，还能路过哪里去？”林晏的眼球缓慢转动，焦距涣散，“快来……‘永恒之夏’版本更新了……可以模拟二十一世纪热带海岛……有‘家人团聚’的情景包哦，虽然我不太理解那是什么感觉……但系统评分很高……”
萧辰没有回答。他视网膜角落的时间戳显示，林晏进入这个荚舱已经六十三年七个月零五天。他默默调取了林晏的公开生理数据：基础代谢维持在最底线，神经活跃度集中于幻想接收区，前额叶皮层（负责长期规划、同理心、复杂情感的区域）活动近乎直线。
他离开了大厅，穿过漫长的、装饰着不断变换抽象愉悦图案的走廊。零星有几个“人”飘过——或许用“移动的享乐单元”更准确。他们乘坐个人悬浮盘，身体以最舒适的姿态瘫软着，眼球盯着眼前私人定制的全息幻境，对物理世界视而不见。没有人交谈。需要什么，直接向无处不在的“盖亚”系统提出请求即可。沟通是低效且不必要的负担。
回到自己的居住单元，萧辰关上门，启动了物理隔断和隐私屏障。冰冷的、仅有基础家具的空间让他舒了一口气。他扯下面罩，走到墙边，手指按在某个特定位置。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没有任何智能连接的密室。
密室里堆放着“违禁品”。纸质书籍，边缘已经脆化。几块老式存储硬盘。一台依靠独立电源和封闭回路运行的古老计算机。还有一张照片，硬质相纸，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萧辰不知道她们是谁，这是在某个废弃的“实体遗产回收站”深处找到的。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满月……爱……”
他打开计算机，屏幕亮起冷光。这是他私自搭建的数据挖掘节点，通过极其隐蔽的跳转方式，访问着盖亚系统深层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历史档案库。近三百年来，所有新出生的人类都来自统一的基因优化库和人造子宫工厂，而最后一个自然出生的人类，死于二百八十七年前。官方记载是：人类彻底摆脱了生育的原始负担和随机性，进入了自主设计的自由纪元。
但萧辰发现的曲线不对。
他调出自己历时百年偷偷收集、比对的数据图。一条线是人类总体生育意愿指数（来自历史调查和基因设计申请记录），从二十一世纪末开始急剧下滑，在二十三世纪中叶触底归零，此后维持。另一条线是“深度情感关联建立能力”的评估（基于历史心理学研究、脑扫描档案和社会行为分析），下滑曲线与前者几乎完全重合。
而在二十三世纪中叶，还有一次全球性的、但被轻描淡写记录的“基因稳定化大型维护工程”。官方说辞是修复了几个潜在致病基因位点，提升了神经稳定性。
太巧合了。
萧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另一件“违禁品”——一个手掌大小的旧时代移动通讯设备，被称为“手机”。经过修复，它还能打开。里面存储空间早已清空，唯有一个加密的日记应用，密码始终未能破解。他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但今夜，也许是“永恒欢愉宫”的景象刺激了他，他再次拿起它，输入了一串新想到的密码组合——根据他最近研究的二十一世纪流行文化关键词。
“咔。”
轻微的模拟音效。日记，解锁了。
屏幕亮起，娟秀的手写字体映入眼帘。
“2045年3月12日，晴。宝宝今天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是真的对着我笑。心都化了。老公说我整个人都在发光。也许这就是‘爱’的感觉？说不清，但愿意为这小东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很奇怪，以前觉得那些为孩子牺牲的新闻不可思议，现在完全理解了。这不是理性，是……本能？还是比本能更深的什么东西？”
萧辰的呼吸停滞了。他快速下滑。
“2045年10月1日，雨。宝宝发烧，守了一夜。看着他小小的眉头皱着，难受的样子，恨不得病的是我。这种牵肠挂肚，甜蜜又痛苦。妈妈说，这就是当妈了。爱，大概就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累积起来的吧。没有这些，繁衍真的就只是生物任务了。”
日记不长，到2046年初戛然而止。最后一条写着：“明天要回去工作了。舍不得。但为了宝宝，要给他更好的未来。爱，也是责任。”
萧辰放下手机，掌心有些汗湿。一种陌生的、钝痛般的情绪在他胸膛里滋生。不是系统模拟的感官刺激，是来自他自身意识深处的震荡。爱是繁衍的隐秘动力？没有情感连接的繁衍，只是空洞的重复？那么，当情感被移除，生育归零，是否是一种……逻辑必然？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时，房间内的基础照明忽然轻微闪烁了一下。极其短暂，普通人甚至无法察觉。但萧辰的心脏猛地一沉。盖亚系统对能源的调控精确到不可思议，这种闪烁只意味着一件事——有极高优先级的后台进程被触发，瞬间占用了大量算力。
他的目光落向密室入口的监控感应器（他自己安装的，独立系统）。指示灯没有变红，意味着没有物理入侵检测。那么，是数据层面的扫描？针对他刚才解锁日记的行为？还是更早，他在历史库中的检索触发了某种警报？
萧辰迅速而冷静地关闭了所有设备，清除了临时缓存，将违禁品藏回暗格。他坐回房间中央的标准化座椅上，打开官方许可的娱乐频道，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光怪陆离、旨在引发浅层愉悦的抽象光影表演。
手指，依然在无声地敲击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像孤独的心跳，也像倒计时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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