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阶梯计划，千年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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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的预言，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整个网络文明的头顶。无论相信与否，没有人能忽视这个“可能”。过去一百多纪，维度派在白薇和周翼的领导下，进行了堪称史诗级的准备工作。他们系统地选拔和训练飞膜能力者，研究集体协作减速和升空的技巧，设计复杂的接力方案，甚至秘密储备了大量异常吗哪提取物作为可能的“能源”或“信号”。
等待派则冷眼旁观，不断重申风险，竭力维持网络的日常运转，但也不得不默许了部分资源的倾斜——因为民意，在“出口”这个终极诱惑面前，已逐渐倒向维度派。
当体毛钟的计时官们一致确认，第1637纪的第一个“毫纪”来临，整个网络，无论上下层，无论派系，都陷入了屏息般的静默。所有目光，都投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永恒不变的、此刻却仿佛蕴含生机的井壁纹路。
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下方，而是来自……上方。
在极高处，几乎超出网络最上层感知范围的地方，那永恒均匀的白色“天空”，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斑。光斑起初极小，像针尖，然后缓慢扩大、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圆环的轮廓。圆环内部是比周围白色更深的混沌色，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七彩的流光。
“接口！”白薇的声音因激动而破裂，“是顶部！接口在顶部！我们错了方向！但它出现了！”
整个网络炸开了锅。出口在头顶！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向上！
但如何向上？飞膜人可以减速、可以有限上升，但要从这不知多深的管道底部（或中部）逆着终年累月的坠落，冲向那高悬头顶的出口？
“阶梯计划。”周翼站了出来，他的声音经过百纪的磨砺，沉静而充满力量，“白薇长老预言的出口已现。现在，需要所有飞膜人，不，需要所有愿意为了文明一搏的人，拿出你们的勇气和力量！”
阶梯计划，是维度派在过去百纪中反复推演、模拟的终极方案。其核心简单而残酷：用飞膜人的身体作为“砖石”，搭建一座从网络当前高度，直通顶部出口的“肉身阶梯”。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肉毯”铺展。所有具备飞膜能力的人（此时已占成年人口近三成，约百万之众），手拉手，尽可能向水平方向展开飞膜和肢体，形成一张巨大无比的、多层叠加的“肉毯”。这张肉毯将提供巨大的阻力，将整个网络（包括依附其上的非飞膜人）的下坠速度，从52米每秒，降至一个极低的水平（理论计算可达5米每秒）。
第二阶段：“平台”接力。当整体速度降至最低后，从“肉毯”中选拔体能最强、飞膜最发达的精锐，大约十万人，进行第一次向上冲刺。他们从近乎静止的肉毯平台起跳，利用飞膜动力向上飞行，到达一定高度后，彼此连接，形成第二层、更小的悬浮平台。然后，从这个二级平台，选拔更精锐者，向上搭建三级平台……如此反复，计划搭建九层接力平台。
第三阶段：“先锋”冲击。最后三百名历代最强的飞膜人（周翼将是其中之一），从最高的第九层平台起跳，进行最后的、不计代价的全力冲刺，试图触摸并穿过那个七彩流转的“接口”。
计划宣读完毕，网络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这是一场用血肉之躯对抗物理法则和空间距离的自杀式冲锋。每一层平台的搭建者，都可能因体力耗尽而坠落；最后的先锋，更是几乎有去无回。
“愿意参加第一阶段的，伸出右手！”周翼吼道。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只手，从网络的各个角落伸了出来。起初是飞膜人，然后是许多不具备飞膜，但体力尚可的普通人，他们愿意作为连接者和稳定者。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逆生的森林。
“为了孩子！”一个母亲喊道。
“为了不再坠落！”一个年轻人嘶吼。
“为了……看看星星到底什么样！”一位老史官泪流满面。
没有更多动员。行动开始了。
第一阶段的混乱和牺牲超乎想象。百万人在空中调整、连接、展开，碰撞和失误不可避免。不断有人因连接失误被甩脱，惨叫着坠入深渊；有人飞膜在拉扯中撕裂，失去升力。但没有人后退。一张覆盖范围达十平方公里、厚度数十米的、由活生生人体构成的“肉毯”，在难以言喻的痛苦嚎叫和奋力嘶喊中，缓缓成形。
网络的整体下坠速度，以可感知的速度减缓。五十二米每秒……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最终，在无数人拼尽全力的维持下，稳定在了接近理论的五米每秒。整个文明，仿佛悬浮在了管道之中。
第二阶段紧接着开始。十万名遴选出的飞膜精锐，从肉毯的各处起跳。他们像逆流的鱼群，冲向头顶那片微弱的白光。到达预定高度后，他们必须迅速连接、稳定，形成二级平台。这个过程同样惨烈，起跳时机不对、空中相撞、到达位置后无力维持连接而坠落……第二批牺牲者如同雨点般落下。
然后是三级、四级……每一层平台都比下一层更小，需要的飞膜控制力更强，牺牲比例更高。数字冷酷地记录着一切：搭建第二层平台，牺牲约两万人；第三层，一万五千人；第四层……
当第九层平台，一个仅由不到千人维持的、悬浮在肉毯上方近千米高处的微小平台终于稳定下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肉毯下层不断有人因力竭松手坠落，又被其他人咬牙补上。整个阶梯，仿佛一座用生命和意志凝结的、颤抖的通天塔。
第三阶段。周翼和最后三百名飞膜人，站在第九层平台上。他们彼此对视，无需多言。下方，是千万双充满血丝、饱含期盼的眼睛。
“走！”周翼只吐出一个字。
三百道身影，如同三百支射向苍穹的利箭，脱离了平台，将最后的生命力灌注进飞膜，以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向上方的光之环冲去。
距离在缩短。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下方的肉毯和各级平台，无数人仰着头，忘记了呼吸。
三百米……两百米……
周翼冲在最前，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七彩流转的光环中央，那片深邃的、不同于管道内白色的黑暗。那后面是什么？星空？地狱？还是另一个牢笼？
一百米！
周翼伸出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光环的边缘。
没有实体感。只有一种冰凉的、类似水膜的触感，微微阻碍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穿了进去。
紧接着，他的手臂，他的头，他的上半身……
他整个人，消失在了七彩的光环之中。
他身后的飞膜人，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下方，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希望、恐惧与祈祷的呐喊。
陈砚知（第九代）被指定留在肉毯层记录。他仰望着那吞噬了最后先锋的光环，手中的刻写工具（一块尖锐的金属）悬在吗哪皮上，久久未能落下。
“第1637纪，‘阶梯计划’执行。”
“牺牲者……难以计数。目测超过两百万。”
“周翼等三百先锋，已进入‘接口’。”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传回的信息。”
“光环比预想的更快开始收缩、黯淡。”
“我们，被留在了这里。带着巨大的牺牲，和更巨大的未知。”
“阶梯，通往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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