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皮肤飞膜，假说破产
正在加载上一章
生于坠落、长于坠落的第七代、第八代人类，已经将网络世界视为全部。他们对“大地”、“天空”毫无概念，对“底部”的恐惧多于好奇。稳定的代价，是想象力的枯萎和进取心的消磨。吗哪定期掉落，《睡眠法案》有序轮换，记忆代代相传，一切仿佛会如此永恒地坠落下去。
直到一个少年的意外，撕破了这沉闷的帷幕。
周翼，周振翼的直系曾孙，第七代人类，时年十四纪（约旧历十四岁）。他继承了家族卓越的体能和对身体的控制力，但性格却与先祖的沉稳务实不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躁动和好奇心。他对史官团记录的“风洞假说”、“远征队”故事着迷，时常在下层区域边缘游荡，观察井壁纹路，甚至尝试模仿鸟类摆动双臂。
在一次轮值到网络最下层、担任“缓冲基层”的勤务时，周翼负责收集从上层掉落的零星吗哪和废弃物。这里更靠近井壁，荧光纹路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纹路在某些区域会有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明暗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将身体向井壁靠得更近，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纹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井壁的瞬间，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向上的气流拂过他的手臂内侧。那气流很特别，不像平时均匀上掠的风，而是从腋下和躯干两侧流过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抬升感？
一个大胆的念头击中了他。他回忆起史官记忆包中关于“鸟类飞行原理”和“风洞假说”的片段。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上简陋的、用吗哪皮和旧布料拼接的“衣服”尽可能地向两侧展开，同时最大限度张开双臂，挺起胸膛，并微微调整了双腿的姿势。
奇迹发生了。
他下坠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不是停止，而是那种恒定的五十二米每秒的感觉被打破了。他感到身体变得“轻”了一些，相对于周围仍在匀速下坠的网络，他似乎在……上浮？
“我……我在变慢！”周翼忍不住喊了出来。
附近的人愕然望去，只见少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伸展着，他的身体似乎真的在缓缓上升，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拉开与他们的距离。
“周翼！你在干什么？快调整回来！”下层管理者惊呼。
但周翼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兴奋中。他尝试更大程度地展开身体，尤其是手臂和躯干连接的部位。他发现，当自己将手臂向后、向侧下方伸展，同时绷紧背部和大腿外侧的肌肉时，那种向上的力最强。他的皮肤，特别是腋下、肋侧到大腿外侧的皮肤，被拉伸得微微发疼，但正是这被拉伸的皮肤，仿佛捕捉到了更多的气流。
他上升的速度加快了，虽然依旧很慢，但足够让他穿过层层网络，向着上方“爬升”。所过之处，引起一片哗然。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少年如同水中的鱼，逆着下坠的洪流，向上游去。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网络。当周翼最终耗尽体力，停止“上浮”，被上层网络接住时，他已经被无数震惊、狂热、恐惧的目光包围。
赵凛学派的继承者（赵凛的思想从未断绝）立刻对周翼进行了检查。他们发现，周翼这一代年轻人，普遍比初代人类皮肤更具弹性，尤其是躯干和四肢连接处的皮肤，松弛度明显增加。而周翼本人，这些部位的皮肤面积异常发达，皮下似乎还衍生出了一些薄薄的、有弹性的膜状组织连接着肌肉。当他用力展开时，这些皮肤和潜在的膜能形成有效的阻风面。
“飞膜……”老学者颤抖着抚摸着周翼腋下那延伸出的、薄而强韧的皮肤皱褶，“不是翅膀，是飞膜！像鼯鼠，像飞蜥！进化……进化出了主动适应坠落的器官！”
风洞假说，在这一刻被彻底证伪。如果管道是简单的、空气均匀上吹的风洞，任何增加阻力的尝试只会让你更慢，但无法产生净上升力。周翼能做到，意味着空气动力学在这个管道内以更复杂的方式起作用，或者，人体自身的变化，已经能利用某些之前未被察觉的流场特性。
但普通人不在乎复杂的原理。他们只看到了一个事实：有人能飞了！能控制下坠，甚至能向上！
狂喜与新的恐惧同时席卷网络。狂喜在于，这似乎是一条掌控自身命运的道路；恐惧在于，这意味着进化已经将人类推离了“旧人类”的形态，而且，这能力显然不是人人平等拥有。
周翼成为了英雄，也成为了漩涡的中心。飞膜能力者（随后被发现有相当数量的青少年或多或少具备此潜力）被视为“进化先锋”，地位陡升。网络议会不得不紧急修订法案，承认飞膜人的特殊地位和行动自由，但也引发了更尖锐的垂直阶级矛盾——凭什么他们能自由选择层次，而普通人必须恪守轮值？
然而，一个更深的、源自初代跳崖时的恐惧，在飞膜出现后，以更狰狞的面目回归：底部焦虑。
如果人能飞，能减速，那是否意味着，可以派人去下方探查，甚至……提前预警底部的到来？
“底部哨兵计划”被提出。选拔最优秀的飞膜人，轮流在最下层值守，利用他们的减速能力尽可能延长观察时间，一旦看到“底部”或任何异常，立即尖叫预警，让整个网络有机会做出反应（尽管反应是什么，没人知道）。
这个计划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尤其是不具备飞膜能力的普通人。他们渴望预警，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周翼作为最强者，首批加入了哨兵计划。哨兵们带着悲壮的心情，像流星一样坠向更深、更黑暗的底层，然后在预估位置展开飞膜，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瞪大眼睛看向下方。
孤独、黑暗、绝对的寂静，以及对未知底部的终极恐惧，折磨着每一个哨兵。许多人出现了幻听、幻视。
悲剧在一个名叫李响的年轻哨兵身上发生。他在值守第十天（按体毛钟），精神濒临崩溃时，突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光！地面！我看到了！是地面！岩石！就在下面！快预警——！”
凄厉的尖叫通过人链喊话系统，以恐怖的速度向上传递。“底部！”这个词如同最猛烈的瘟疫，瞬间击垮了网络的理智。上方无数听到预警的人，根本来不及辨别真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成千上万具备初级飞膜能力的人，同时拼命展开身体，试图减速、上浮！
混乱的巅峰降临。
减速者与依旧匀速下坠者猛烈碰撞；试图上浮的人彼此纠缠；巨大的网络结构在内部爆发的无序运动中剧烈扭曲、撕裂。惨叫声、碰撞声、骨折声、以及飞膜被撕裂的可怕声音响成一片。荧光中，只见无数人影翻滚、纠缠、如雨般洒落。
当秩序维持者们终于用暴力和吼叫控制住局面时，伤亡数字让所有人胆寒：超过三千人在这次“误报撞击”中死亡或重伤失踪，网络结构遭到严重破坏，需要数十纪才能恢复。
李响被找到时，已经精神失常，只会反复念叨“光……地面……”。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极致的恐惧催生的幻觉。
陈砚知（第六代）用颤抖的手在吗哪皮上刻下：
“第二百一十纪，飞膜显现，风洞假说破产。第二百一十五纪，‘底部误报事件’发生，伤亡惨重。”
“我们拥有了掌控坠落的能力，却引来了更可怕的混乱。对底部的恐惧，已根植于集体潜意识，成为比坠落本身更恐怖的幽灵。”
“飞膜，是进化的恩赐，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井壁的荧光，依旧以难以察觉的缓慢节奏明暗流转，冷冷注视着人类的悲欢、进步与自我毁灭。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