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洞假说，探索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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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米每秒。这个由无数代观察者接力测算、验证的终端速度，成了一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魔咒。它意味着什么？恒定的空气阻力，恒定的管道直径？那么，管道有多长？底部在哪里？这场坠落，是否有终点？
“风洞假说”在赵凛死后第十纪，由他的弟子，一位名叫陆衍的年轻物理学者正式提出。陆衍认为，他们所处的环境，很可能是一个巨型的、垂直的“风洞实验装置”。空气由下往上吹，抵消了部分重力，使得他们能以恒定速度坠落。那么，理论上，只要能获得一个大于终端速度的向下初速度，或者显著增大阻力，就能更快地触及底部——如果底部存在的话。
这个假说点燃了一部分人心中沉寂已久的探索之火。尤其是年轻一代，他们生于坠落，长于坠落，对“底部”和“外界”的渴望，远比在恐惧中跳崖的初代更加强烈和纯粹。一种躁动在网络中弥漫。
但更多掌权者和普通民众则持怀疑甚至反对态度。以周振翼（现已年迈，将议长之位传给了一位稳健派领袖）和吴启山（依旧掌管秩序，但锋芒已被岁月磨去不少）为代表的“维稳派”认为，网络社会刚刚步入相对平稳期，《睡眠法案》和《新生儿保护法》维系着脆弱的平衡。任何大规模的探索行动，都会消耗宝贵的人力物力（虽然物力只有吗哪和衣物），打破现有结构，甚至可能招致未知的灾难。
“我们活下来了，建立了一点秩序，繁衍了后代。”周振翼在一次网络议会上，声音苍老但有力，“冒险探索看不见的‘底部’，可能让我们失去一切。赵凛的远征队（指早期一些小规模的下探尝试，均告失败）教训还不够吗？”
吴启山则更直接：“资源必须用于维持网络生存和内部稳定。探索是奢侈的妄想。”
然而，陆衍和他的支持者们据理力争：“我们不是在活着，我们是在等死！永恒的坠落就是永恒的牢笼！不找到出口，我们的文明最终只会在麻木中消亡，或者在一次意外的大规模网络崩溃中毁灭！我们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
争论持续了数十纪。探索派与维稳派的矛盾日益尖锐，几乎到了网络分裂的边缘。直到一次关键的发现，打破了僵局。
一支在下层区域进行例行资源收集的小队，发现了一些“异常”的吗哪。这些吗哪表皮带有奇异的荧光花纹，与井壁纹路有某种相似性，而且内部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可被提取的黏性物质。经过陆衍团队的研究，他们发现这种物质在特定条件下摩擦或撞击，能产生短暂的、微弱的光和热。
“能量！”陆衍激动地宣布，“我们可以制造信号！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减速装置，比如……降落伞，搭载志愿者加速下探，他们就能定期发射信号，告诉我们下面的情况！即使他们无法返回，信息也能传回来！”
这个“降落伞计划”比纯粹的理论假说更具可操作性，也更具悲壮的吸引力。它承诺了“信息”，而不仅仅是虚无的“希望”。许多厌倦了永恒坠落、渴望为后来者做些什么的勇士站了出来。志愿者征集出乎意料的顺利。
维稳派再也无法压制这股洪流。经过激烈的辩论和妥协，网络议会最终批准了“第一次风洞远征计划”，但严格限定了资源投入上限和人员规模。
接下来是长达二十纪的筹备。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衣物、布料（主要来自逝者），用坚韧的吗哪纤维编织连接。数千人参与这项工作，在空中展开一幅幅巨大的“布幅”，然后拼接、加固。最终，一张直径超过一百米的、简陋却坚韧无比的圆形“巨伞”被制作出来。伞面由无数布块和吗哪皮拼接，布满补丁，却透着一种粗粝而顽强的力量。
远征队由三十人组成，全是体能最优秀、意志最坚定的志愿者，陆衍亲自担任队长。他们携带了用异常吗哪提取物制造的“信号弹”——封装在吗哪皮管中的荧光物质，撞击即可发光，以及足够百纪食用的吗哪浓缩块。
出发那天，几乎所有网络的人都暂时调整了位置，目送这支悲壮的队伍。巨伞被展开，三十名队员紧紧抓住伞下的绳索网络。他们向更下层区域移动，到达预定位置后，陆衍发出了指令。
伞面开始收拢，然后猛地张开，利用巨大的空气阻力，开始相对于周围网络加速下坠。
“为了真相！”陆衍的声音最后一次清晰传来。
“为了未来！”队员们齐声回应，声音迅速被拉远、模糊。
巨伞载着三十个黑点，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着下方无边的黑暗疾驰而去，很快缩小成一点微光，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网络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按照计算，如果管道是简单的直筒，且终端速度假设成立，远征队依靠额外阻力获得的加速度，将在七纪左右触及底部（假设底部在可触及范围内）。他们承诺，每天（按体毛钟）会发射一枚信号弹。
第一天，没有信号。焦虑开始滋生。
第二天黄昏（按体毛钟估算），在下方极深处，一点微弱的、青白色的光点闪烁了一次，持续了大约几秒。网络沸腾了！他们还活着！在下降！
第三天，光点再次出现，似乎更亮了一些。希望如同野火燎原。
第四天，光点如约而至。
第五天，光点出现的时间稍晚，亮度似乎减弱了。
然后，第六天，第七天……再也没有光点。
网络在希望攀至顶峰时，被抛入了更深的冰窟。等待变成了煎熬，煎熬化为了绝望，最终沉淀为死寂。维稳派的指责声浪汹涌而来，吴启山痛斥陆衍浪费了数千人纪的劳动成果和三十条最优秀的生命，动摇了网络稳定的根基。探索派则陷入消沉和自我怀疑。
只有史官团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陈砚知（第四代）在记录中写道：
“第八十七纪，第一次风洞远征队出发。第九十四纪，信号永久消失。计划失败。”
“陆衍长老最后传回的信息解码（通过信号闪烁的长短节奏）为：‘下方有光，但不是底部。结构复杂。继续下探。’”
“下方有光，但不是底部。风洞假说，可能错了。或者，世界比假说更复杂。”
“探索的代价，是三十位先驱者的生命和数千人纪的资源。但它留下了一个比‘五十二米每秒’更令人困惑的谜题：光从何来？结构如何复杂？”
“网络情绪陷入低谷。维稳派势力大涨，‘禁止无谓探索’被写入临时法案。但疑问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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