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时间计量，历史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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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永恒的坠落和井壁上那些似乎亘古不变的荧光纹路。最初的计时依靠心跳、呼吸、饥饿周期，但这些生理节律本身就在变化，极不可靠。安排轮值、记录事件、估算吗哪掉落周期，全都陷入混乱。网络运作的效率开始降低，纠纷因“时间”不公而增多。
与此同时，记忆的磨损成了更隐蔽的威胁。旧时代的知识、历史、科技细节，在持续的压力、疲惫和信息的极度匮乏中，迅速褪色、扭曲、遗忘。年轻一代（那些在坠落中出生的孩子）对于“大地”、“天空”、“静止”等概念只有模糊的口头传说，如同听神话故事。文明，面临着在时间流沙中被彻底湮没的风险。
必须定义时间，必须保存记忆。
赵凛的团队首先在时间计量上取得突破。他们注意到，尽管环境恶劣，但一些生理过程依然遵循着相对稳定的内在节律，比如……体毛生长。在恒温（虽然寒冷）、恒速坠落、营养来源（吗哪）固定的环境下，个体差异虽然存在，但大样本的体毛平均生长速度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他们挑选了一百名不同年龄、性别的志愿者，定期（以志愿者自身饥饿周期为粗略间隔）测量其特定部位（如上臂）的体毛长度。经过无数次繁琐的空中测量和心算统计，他们确定了一个“标准体毛生长速度”。每生长一厘米，所需的时间相对恒定。
于是，“纪”诞生了。标准体毛生长一厘米，定义为“一纪”。后来经过与旧时代记忆的艰难比对和推算，一纪大约相当于旧历的三十天。更小的时间单位“毫纪”、“微纪”也随之衍生，基于更细微的生理变化，如指甲生长速度（但指甲生长受个体健康状况影响更大，不如体毛稳定）。
“体毛钟”成了网络中最权威的计时工具。几位体毛生长速度最接近“标准”的志愿者被选为“计时官”，他们的手臂成了公共时钟，定期展示、核对。时间的流逝，第一次以如此原始又如此科学的方式，被重新捕捉、定义。
接下来是历史传承。纸张、笔墨、电子存储早已是神话。靠口耳相传？几代人之后必然面目全非。
陈砚知肩上的责任陡然加重。他不再是唯一的记录者，一个正式的“史官团”被组建起来。最初的成员是旧时代记忆最清晰、逻辑最严谨的一批人，包括赵凛、几位老教师、图书管理员等。陈砚知是首席。
他们发明了“分段记忆法”。将需要传承的核心知识——旧世界重大历史事件、基础科学原理（尤其是物理、数学、生物）、重要技术梗概、伦理法律基石、以及坠落纪元的重要事件、法案、人物——分解成一百个相对独立的“记忆包”。每位史官负责牢记其中一个记忆包的全部细节，并定期（每十纪）与其他史官交叉核对、复述，纠正误差。
这是一个依靠人脑组成的分布式存储阵列。任何单个史官的死亡或记忆衰退，都不会导致关键信息的永久丢失，因为其他史官掌握着其余部分，并且通过交叉核对可以重建。误差被控制在令人惊叹的低水平（后来测算低于0.3%）。史官们定期举行“记忆大会”，在空中围成圈，依次复述、辩论、确认，那场景庄严肃穆，如同宗教仪式。
年轻一代被要求学习这些“记忆包”，天赋异禀者被选拔进入史官团后备。知识，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坠落中艰难地接力。
坠落纪元第五十纪左右，一个偶然的发现，给这项事业带来了近乎神迹的佐证。
一个在更下层网络（不同网络因沉降速度微小差异，逐渐形成了上下分布的“层区”）的探索队，在收集吗哪时，发现了一具被编织在缓冲网边缘、早已风干如皮革的尸体。尸体身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是陈砚知初代摄像机的保护壳。尸体，正是初代史官陈砚知。他在某次网络调整中，主动要求前往更下层承担记录任务，最终耗尽了生命。但他的摄像机外壳，以及里面可能的东西，被坚韧的材质和干燥环境保存了下来。
东西被层层传递，送到当时已垂垂老矣的赵凛和史官团手中。外壳被小心翼翼地打开。电池早已耗尽朽坏，但存储芯片，那小小的金属片，竟然完好无损。
没有人认识这是什么，除了赵凛和极少数老科学家。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根据记忆包中的知识，他们知道这是旧时代的“电子存储器”，里面可能存有信息。但如何读取？没有设备，没有电力。
赵凛用生命的最后时间，组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脑力风暴。他们根据记忆，试图反推出芯片的接口定义、编码方式。这几乎是天方夜谭。但赵凛说：“芯片本身的存在，就是信息。它证明我们的记忆不是虚构，证明‘记录’可以跨越时间。即使我们永远读不出里面的内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文明的火种。”
最终，芯片被郑重地封装在一个精心制作的吗哪皮匣子里，由历代首席史官贴身保管。它被称作“初代圣物”，是坠落前文明留下的唯一实物证据，象征着记录的永恒价值。
陈砚知（第三代史官，继承了初代的名字和职责）在记录中写道：
“第五十三纪，‘初代圣物’发现。时间得以丈量，历史得以存续。我们坠落，但我们的文明，在坠落中学会了锚定自身。”
“赵凛长老于本纪末逝去。遗言：‘我们算出了坠落速度稳定在五十二米每秒。这证明管道有空气，且直径恒定。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些常数里。’”
“探索的种子，已经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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