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坠落纪元，秩序初建
正在加载上一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分辨。只有身体不断加速带来的失重感和内脏被挤压的不适。陈砚知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黑暗中疯狂，或者心脏骤停。但渐渐地，一种诡异的“规律”感浮现出来。
加速度在达到某个峰值后，开始减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向下拉扯，而是进入了一种相对平稳的……下沉。就像从高台跳入深水，经历过最初的猛烈加速后，被水的阻力托住，以一个恒定的速度下降。
终端速度。赵凛教授可能会兴奋地算出这个值。陈砚知模糊地想。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来自上方，也不是下方，而是来自“侧面”。
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中，一些极其微弱、黯淡的荧光线条开始浮现。它们紧贴着“井壁”——如果这无边黑暗可以被称为井壁的话——蜿蜒延伸，构成难以理解的、几何状的纹理。荧光是冰冷的青白色，提供的光亮仅仅能让人勉强分辨出自己四肢的轮廓，以及……附近其他人的身影。
是的，其他人。
陈砚知转动僵硬的脖子，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上下左右，影影绰绰，无数的人体如同沉入深海的沙粒，分布在这无比广阔的垂直空间里。近处的人面目模糊，但能看到他们同样在坠落，姿态各异，有人蜷缩，有人伸展，有人徒劳地挥动手臂。更远处，则是朦胧的光点海洋，那是无数人体反射的、微不足道的荧光。
他们并未分散。所有人，都在这直径难以估量的、笔直的管道内，以相同的速度，坠向同样未知的深处。
时间感彻底丧失。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饥饿、干渴、寒冷、疲劳，以及更致命的——绝望，开始侵蚀每一个人。最初的跳崖勇气耗尽后，生存的本能重新抬头，但在这个上下无凭、永恒坠落的环境里，生存本身似乎都成了悖论。
然后，变化出现了。
首先是“食物”。
一些羽毛球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球形物体，开始从上方掉落。它们不是笔直坠下，而是以一种轻柔的、盘旋的方式缓缓沉降，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最初没人敢碰。直到一个饿极了的人伸手抓住一个，那光球触手温润，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甜的！”他含糊不清地喊了出来，声音在寂静中传开很远，“可以吃！好吃！”
仿佛得到了信号，更多的人开始抓取这些光球。陈砚知也抓到一个，入手柔软而有弹性，像某种高级面点。他咬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的甜味和满足感充斥口腔，瞬间驱散了饥饿和部分疲惫。更神奇的是，他感到干渴也缓解了。这球体含有恰到好处的水分。
“吗哪……”有人低声说，引用了圣经中天降食物的典故。这个名字迅速流传开来。“吗那”成了这种救命球体的代称。它们每隔一段时间（无法计量）就会从上方出现，数量似乎与存活人数成某种比例，总能勉强让大多数人获取到。
食物问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暂时解决，但更严峻的挑战接踵而至：睡眠。
在永恒坠落中如何睡觉？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就意味着失去对身体姿态的控制，可能会翻滚、撞到他人，甚至可能在睡梦中因姿势不当窒息。最初的“几天”，不断有人因极度疲劳陷入昏睡，然后便在无意识中偏离，或与其他人相撞，或独自坠入更深的黑暗消失，或 simply 再也没有醒来。
混乱和死亡在持续。
直到一个声音，以惊人的力量和穿透力，在垂直方向上响起。
“所有人！听我说！”
陈砚知努力辨认，借着微光，他看到斜上方几十米处，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正在努力调整姿态，挥舞着手臂。是周振翼，那个著名的退役极限运动员，以惊人的体能和荒野求生技能闻名。他居然在坠落中大致维持住了身体的稳定，甚至能进行小幅度的“游动”。
“想活下去，就不能再这样一盘散沙！”周振翼的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必须组织起来！建立秩序！”
“怎么组织？我们在往下掉！”远处有人喊道，声音充满无力感。
“正因为我们在往下掉，才需要组织！”周振翼吼道，“听着！我有个想法！我们的人体，在这个速度下，彼此接触产生的碰撞和摩擦，就是阻力，就是‘地面’！”
他大声解释着他的构想：将人分层。体能最强、最善于控制身体的一批人在最下方，彼此紧密拉手，用身体组成一张巨大的“缓冲网”。这张网会承受上方所有人的重量和冲击，但由于终端速度相同，这种冲击并非毁灭性的，而是持续的、分布式的压力。中层是体能中等者，起到连接和稳定作用。最上层，则是老弱妇孺和极度疲劳者，他们可以相对安全地休息、进食。
“就像水中漂浮的筏子！下面的人承重，上面的人生存！我们需要轮换！制定休息和值守时间！”周振翼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这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为了让我们作为一个‘群体’活下去！”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起初引来的是质疑和嘲讽。但持续的死亡和疲劳，让人们开始认真考虑。一些原本就有组织能力的人，如吴启山（他也幸存了下来，虽然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开始协助周振翼进行说服和初步编组。赵凛教授在分析了终端速度稳定和吗那定期出现的数据后，也从科学角度认可了“建立稳定结构以降低个体能耗”的可行性。
第一次尝试惨烈而混乱。试图连接的人们在空中碰撞、纠缠，惨叫声和怒骂声不绝于耳。不少人因此受伤甚至失散。但周振翼、吴启山等人没有放弃，他们用喊叫、用示范、甚至用暴力强行将附近的人拉拢、固定。
渐渐地，一小片“人体网络”形成了。虽然摇摇欲坠，虽然不断有人因体力不支或恐惧而脱离，但它确实提供了短暂的、相对稳定的休息区域。那些爬到上层的人，第一次在坠落中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得到了片刻喘息。
成功的范例具有传染性。更多的人开始效仿。大大小小、松散不一的“人网”在巨大的管道中星星点点地形成、扩展、有时合并。一种基于坠落物理特性的原始社会结构，在黑暗的虚空中萌芽。
然而，资源（主要是相对安全的“上层”位置）是有限的。冲突随之而来。一些早期占据有利位置的团体，开始排斥后来者，甚至为争夺吗那发生殴斗。一次激烈的冲突中，一个刚刚合并的小网络彻底崩散，数十人惨叫着坠入下方黑暗，而冲突的起因，仅仅是为了一个更靠近网络中心的位置。
血腥让狂热暂时冷却。
周振翼、吴启山、赵凛，以及另外几个在各自网络中有威信的人，进行了一次艰难的“空中会议”。他们通过喊话和中间人传递信息，最终达成了一份粗糙的协议草案，核心是三条：
一、所有幸存者需承认并加入统一的“坠落网络”，网络结构需按周振翼方案分层。
二、位置轮换实行严格计时（以粗略的心跳或呼吸计数估算），确保公平。
三、吗那由专门指定的“分配者”收集，按需分配，优先保障儿童、病人及网络底层承重者。
这份草案被传递下去，要求所有网络进行表决。反对声浪巨大，尤其来自那些已经占据“上层”既得利益者。一场规模更大的冲突几乎爆发。关键时刻，吴启山展现了他铁血的一面，他联合周振翼等人，以暴力手段强行镇压了几个最激烈的反对团体，将为首者驱逐至网络最外围甚至下方。
“这不是民主选举，这是生存战争！”吴启山的声音冰冷，“要么遵守规则，一起活；要么破坏规则，被淘汰。”
血与恐惧，最终为规则的诞生铺平了道路。一份更加详细、被称为《坠落纪元初始生存法案》（后来被简称为《睡眠法案》）的文本，以口耳相传和身体记号（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刻）的方式，在幸存者中艰难地确立下来。
秩序，以如此残酷而原始的方式，在无限坠落中初步建立。
陈砚知身处中层，负责记录和传递信息。他见证了协议的诞生，也见证了镇压的冷酷。他拍不到清晰的画面，只能录下那些在昏暗荧光中回荡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争吵、吼叫与最终无奈的服从。
在一次相对安静的时段，他对着摄像机低声说：
“记录：时间未知。初步社会结构形成，基于垂直分层与轮换制。规则依靠暴力与共识混合维系。资源（安全位置、食物）分配引发持续冲突。”
“死亡率……极高。目光所及，密度已远低于最初。粗略估算，幸存者可能不足十分之一。”
“我们正在编织一张由活人、将死之人、以及……死人组成的网。”
他顿了顿，镜头微微转向下方。在更深的黑暗里，一些早已失去生命、僵直的躯体，被网络有意地编织在底层边缘，作为额外的缓冲和……吗那收集的支架。死亡，在这里被物化，成为生存材料的一部分。
“坠落纪元，”陈砚知说下了这个后来被史官们正式采用的名称，“开始了。”
上方，微弱的荧光勾勒出井壁无穷无尽的、冷漠的几何纹路。下方，黑暗依旧深不见底。而在这上下之间，人类用肉体和脆弱的协议，悬挂起一座不断下沉的、名为“文明”的孤岛。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