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悬崖抉择，地狱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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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在“第二阶段”的倒计时压力下，演化出更多的疯狂。推搡、踩踏、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毫无意义的暴力在悬崖边缘上演。靠近内陆方向的人拼命想挤离边缘，靠近边缘的人则被后面的人潮推得摇摇欲坠，惨叫着跌入深渊，连回声都未曾传回。
陈砚知背靠着一小群勉强维持镇定、背对深渊组成人墙的陌生人，艰难地维持着拍摄。镜头里，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被挤下边缘，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向上伸出手，然后被那片虚无吞没。陈砚知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没有移开镜头。
“记录：非自愿坠落开始。无物理反馈，无声音传回。深渊性质未知。”
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附近的嘈杂：“别乱！都别乱！聚在一起，背靠背！”那是个身材高大、穿着磨损迷彩服的男人，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如鹰。他正努力将几十个人组织成一个小圆阵，用身体和吼声抵挡着恐慌的洪流。陈砚知记得他，吴启山，电视上见过的退役军官，参加过几次国际维和。
另一边，几个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人正凑在一起，语速飞快地争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破碎眼镜的老者，他正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小树枝，在光滑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摩擦力为零……不，不是零，是极低……空气阻力呢？终端速度公式需要密度和横截面积……”
“赵教授！赵凛教授！”一个年轻助手脸色惨白地打断他，“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跳下去吗？”
赵凛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理性光芒。“怎么办？收集数据，提出假设，验证！我们是科学家，这是前所未有的观测环境！”他指向深渊，“第一步，测量！我们需要知道它有多深！”
测量？在这光滑如镜、无边无际的悬崖边？人们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吴启山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他挤过来，脸色铁青：“测量？老教授，你看不见吗？跳下去的人都没回来！这不是探险，是屠杀！我们不能跳！一定有别的办法！”他转向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寻求主心骨的人群，提高音量，“同胞们！我们不能屈服！这一定是某种邪恶的测试，跳下去就是认输！我们团结起来，寻找出路，或者……或者对抗那个声音！”
“对抗？”赵凛冷笑，“用拳头对抗能把八十亿人瞬间转移的存在？吴上校，你的勇气值得敬佩，但请尊重物理规律。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理解我们所处的环境！”
两人的争论吸引了更多注意力，也代表了两种初步成形的态度：生存派的抵抗，与科学派的探索。更多人则蜷缩在原地，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失去了思考能力。
中性声音准时响起，冰冷地打断了一切争论与混乱。
“第二阶段：‘初始抉择’，开始。”
“规则如下：”
“一、所有实验体需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当前平台。”
“二、离开方式有两种：自主跳入下方管道；或由平台清洁机制清除。”
“三、清洁机制为高压电流覆盖，电压将随时间逐步提升，起始值10伏特，每十分钟提升10伏特，直至平台无生命反应。”
“四、跳入管道者，将进入实验主要阶段：‘无限坠落’。”
“五、二十四小时后仍未离开平台者，视为实验体拒绝参与，将连同平台一并销毁。”
“抉择，是文明面对逆境的第一项数据指标。祝你们好运。”
声音消失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连哭喊都停了。
十伏特？很多人下意识松了口气，这个电压似乎……不致命？但每十分钟提升十伏特？二十四小时？
“它在逼我们跳。”陈砚知对着摄像机低语，声音干涩，“温水煮青蛙。或者，跳入未知的地狱。”
“不能跳！”吴启山怒吼，眼睛充血，“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们不能按它说的做！大家靠拢，寻找平台的机关，或者……或者我们叠人梯，向上探索这片白色天空！”
他的号召得到了一部分人的响应，尤其是那些体格强壮、不甘屈服的。几十个男人开始尝试叠罗汉，但平台地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第一个人刚踩上第二人的肩膀，两人就一起滑倒。更多人开始用拳头、用随手找到的硬物（鞋跟、钥匙、甚至牙齿）敲打、抠挖灰白地面，但那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连划痕都无法留下。
十分钟。
嗡——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平台上每一个人的体表都掠过一阵轻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麻痒。10伏特，像静电。
“没事！大家看，没事！”有人喊道，“我们不跳！看它能拿我们怎么办！”
二十分钟。
麻痒感增强了，变成了清晰的刺痛，像无数细针轻轻扎着皮肤。20伏特。已经有人感到不适，尤其是皮肤细嫩的孩子和老人，开始低声哭泣。
吴启山依旧在组织人尝试各种方法，甚至试图用衣服连接成绳索向下探测，但布料在边缘处便软垂下去，无法着力。赵凛则带着他的小组，用尽可能严谨的方式记录着电流增强带来的生理反应，并试图估算平台的面积和人口密度。陈砚知记录着这一切：徒劳的抵抗，冷静的观测，以及越来越浓的绝望。
一个小时过去了。电压升到了70伏特。
刺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痛，呼吸开始困难，心脏感到压迫。孩童的哭声已经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体弱者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平台上弥漫开皮肉轻微烧焦的气味和排泄物的臭气。死亡的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
“跳吧……我们跳吧……”终于有人崩溃了，哭喊着冲向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一个，两个，十几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回来！别跳！”吴启山目眦欲裂，想阻止，却被痛苦翻滚的人群阻挡。
“电压达到人体安全临界值以上，”赵凛的声音在颤抖，但依旧在记录，“群体理性开始崩溃，从众效应显现……”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甚至有些平静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让我试试。”
人群分开一条缝隙。走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色苍白，头发因化疗已经掉光，戴着顶毛线帽。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上面还印着某家医院的标志。
“我叫林小雨。”她走到悬崖边，回头看了看黑压压的、痛苦煎熬的人群，又看了看吴启山和赵凛，最后目光落在陈砚知的摄像机上，居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干净。
“我骨癌晚期，本来也活不了几个月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得很远，“化疗很疼，但我想活着。现在这样……好像更疼，而且没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面对着无底的黑暗。
“我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但如果下面真的有‘坠落’，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实验……”她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人群，“我帮你们探探路。如果……如果下面不是立刻死掉，如果还能喘气……你们就跳下来吧。活着，总比在这里被电死强。”
“别！”吴启山伸出手。
林小雨没有回头。她向前一步，身体轻盈地离开了平台边缘，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就那么消失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连电流的灼痛似乎都暂时被遗忘了。
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没有任何声音从深渊中传来。
但林小雨那最后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绝望中第一圈异样的涟漪。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决绝的、悲壮的参照。
“她……她说得对。”一个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汗，走到边缘，“横竖都是死，我宁愿自己选个死法！小雨，等等我！”他吼叫着跳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各种表情——麻木、疯狂、解脱、或是最后一丝赌徒般的希冀——走向边缘，跃下。
跳崖，从被迫的选择，开始染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性色彩：先行者的牺牲，为后来者提供勇气，哪怕这勇气是通往更深的地狱。
吴启山看着手下那些追随他的壮汉也开始动摇、走向边缘，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魁梧的身躯佝偻下去。抵抗，在绝对的力量和逐渐增强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赵凛摘下了破碎的眼镜，用力擦了擦眼睛，对助手说：“记录：群体行为模式转变。个体牺牲可引发非理性从众阈值降低。我们也……准备跳吧。至少，坠落本身，是一个可以测量的物理过程。”
电压升到了110伏特。平台上哀鸿遍野，大片大片的人昏迷、痉挛、甚至死亡。跳崖已经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人流在边缘形成了黑色的瀑布，持续不断地泻入深渊。
陈砚知拍下了这末日般的景象。他退到最后，背靠着已经不再拥挤的平台内陆。他是记录者，他要看到最后。
当电压逼近200伏特，平台上只剩下零星蜷缩的躯体时，陈砚知检查了一下摄像机剩余的电量，将它紧紧绑在胸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白色的天空，光滑的死亡平台，以及远处那些仍在被“清洁”的躯体。
然后，他向前一步，踏入了虚空。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感到自己在加速，耳边却没有风声，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他努力睁大眼睛，向上望去，那片白色的平台正在迅速缩小，变成一个发光的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上方无边的黑暗与白色的交界线中。
下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但在这绝对的坠落中，陈砚知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按下胸前的录制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
“记录：实验体陈砚知，自主进入坠落阶段。时间未知，方向垂直向下，加速度……感觉正在增加。”
“黑暗。完全的黑暗。视觉无效。”
“触觉：有微弱气流向上掠过身体表面。确认存在介质，可能是空气。”
“听觉：寂静。绝对的寂静。”
“林小雨，还有其他先行者……你们在哪？”
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向下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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