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昼降临，星空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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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镜头对准窗外永恒不变的、惨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飞鸟，没有日夜交替。那种白，像是劣质显示器过度曝光的底色，均匀、致密、令人窒息。
“全球持续性白昼现象进入第七天。”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但依旧平稳，“所有绕地飞行器于近地轨道500公里高度被不明电弧击毁，残骸未坠入大气层，疑似被清理。国际空间站最后传回的画面显示，电弧呈网状，覆盖全球。这不是自然现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自然’。”
窗外的城市死寂。头三天的全球狂欢早已消散——当人们意识到这不是某种极光或大气折射奇观，而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剥夺了黑夜与星辰的剧变时，恐慌便如瘟疫般蔓延。电力时断时续，网络拥堵至瘫痪，超市被洗劫一空。街头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哭喊，但更多是那种被巨大未知攥住喉咙的沉默。
陈砚知曾是李泽越，一位不算出名的纪录片导演。白昼降临第一天，他本能地重新握起了摄像机。记录，是他对抗荒诞唯一的方式。
通讯是在第四天开始大面积中断的。到了第七天，他的手机只剩下一格微弱的信号，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世界各地的混乱景象和末日预言。然后，那一格信号也消失了。
就在全球电子信号彻底沉寂前的最后几十秒，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所有尚能发声的设备和人类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它清晰、中性、平稳，带着某种非人的精确感，仿佛直接在颅骨内生成。
“测试，测试。银河标准时区校准……滋……太阳系第三行星，碳基智慧物种‘人类’聚集地，编号GS-004实验区。直播信道已就位。”
声音停顿了半秒，似乎在进行某种确认。
“指令确认。实验名称：‘高环境压力下文明韧性观测’。实验第一阶段：‘空间转移’。”
“倒计时：3。”
陈砚知猛地冲向窗边，摄像机因手抖而晃动。街道上的人们同时停下了动作，仰头，捂耳，脸上混杂着茫然和极致的恐惧。
“2。”
那声音没有情感，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一个流程。
“1。”
“执行。”
没有光爆，没有巨响，没有空间扭曲的视觉特效。世界只是简单地……切换了。
前一瞬，陈砚知还站在自己公寓的窗边，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冰凉。下一瞬，他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地面”上。不，那不是地面。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光滑、微凉，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或陶瓷板。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摄像机却奇迹般没有脱手。
他抬起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人。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如同被倒入蚁穴的蚁群。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不同肤色，不同装扮，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西装革履，有人满身血污。他们从地球上每一个角落，从卧室、街道、办公室、车辆、甚至手术台上，被毫无差别地转移到了这里。八十亿人，一个不少。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嘈杂声浪轰然炸开，那是八十亿份惊恐、质问、哭嚎、咒骂混合成的混沌之音，几乎要震破耳膜。陈砚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摄像机举起，镜头扫过这史无前例的恐怖人海。
他们站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广场”上。脚下是延伸至视野尽头的灰白平面，头顶，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永恒白昼天空。但更诡异的是视野的边界——在极远的地方，灰白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深邃的虚无黑暗。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这片灰白平面的边缘，脚下几步之外，便是那道将白与黑割裂的笔直线条。
陈砚知挤过混乱涌动、不知所措的人群，艰难地向边缘靠近。有人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有人发了疯似的冲向“内陆”方向，却只引来更多的拥堵和踩踏。终于，他来到了边缘。
他低头看去。
下面，不是黑暗。是空。
一种纯粹到令人灵魂颤栗的“空”。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参照物，只有一种向下无限延伸的虚无感。边缘是笔直的、光滑的切口，灰白平面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切出的豆腐，断面之下，便是那无底的深渊。他丢下一粒从口袋缝隙里找到的纽扣，纽扣向下飘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坠入下方那片虚无几米后，便彻底失去了踪影，仿佛被那“空”本身吞噬了。
“悬崖……”陈砚知喃喃道。他们所有人，站在一处宽度惊人，但长度可能环绕了整个“平面”边缘的、高达无法估量的悬崖之上。
那个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回荡，压过了八十亿人的喧嚣。
“传送完成。实验体数量：约80亿单位。实验环境：‘无限坠落管道’已就绪。”
声音似乎带上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像是一个工程师在检查设备运行状态。
“004号观测员备注：本次直播为泛银河文明联盟青少年科学兴趣频道公开课内容，实验过程将进行实时转播。请各文明青少年观察员注意记录文明应激反应数据。”
“另：检测到实验体初级通讯网络已崩溃，现启用广域意识直连进行必要告知。此条仅地球人可见。”
“实验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初始抉择’，将于本星球时间十分钟后开始。请实验体做好准备。”
声音消失了。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随后爆发的、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终极恐慌。
“实验体”？“观测员”？“直播”？“青少年科学兴趣频道”？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所有人身为“人类”的认知和尊严。
陈砚知握紧了摄像机，指节发白。他调转镜头，对准脚下无底的深渊，对准周围绝望嘶吼或呆若木鸡的人群，对准头顶那片虚假的、永恒的白。
他按下录制键，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底色：
“记录：白昼降临第七日，全球人口被未知力量转移至未知空间。我们被宣称为‘实验体’。脚下是无底深渊。第二阶段‘初始抉择’十分钟后开始。”
“我是陈砚知。如果文明的火种注定要在坠落中熄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到扭曲的面孔。
“至少，我会记录下它熄灭前的最后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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