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天。
城市艺术区的一个小型独立画廊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裂隙之光”的联展。展览规模不大,来的多是圈内人和一些艺术院校的学生,气氛随意而专注。
贺峻的一幅画被挂在展厅相对显眼的位置。画作标题是《通道,或遗骸》。画面主体依然是那种扭曲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意象,深蓝与暗红的漩涡中,隐约可见类似人形的轮廓,但又似是而非。与一年前相比,笔触更加凝练,色彩冲突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历经灼烧后的沉静。那种 raw 的生命力仍在,但被包裹在更具控制力的形式之下。
他站在离自己画作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听着偶尔驻足观众的低声议论。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打理得整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没有了当初那种随时可能碎裂的脆弱感,也没有了被仇恨烧灼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沉淀的疏离与平和。
展览开幕酒会进行到一半,画廊老板,也就是当初那个买他画的老人,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贺,表现不错。有几个藏家问了价,虽然还没成交,但这是个好兆头。”
贺峻微微点头:“谢谢李老师。”
“谢我什么,画是你画的。”李老师抿了口酒,看着他的画,“你这路子,野是野了点,但有种劲儿。保持住,别被市场带偏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生活上,也别太清苦。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大好,租的房子换了吗?听说你还在那个城中村?”
“习惯了,安静,便宜。”贺峻淡淡道。卖房的钱早已用完,靠偶尔卖画和接一些零散的商业插画(他尽量选择不太违背自己风格的项目)维持生活,略有结余,但他对物质要求极低。
李老师摇摇头,没再多劝,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贺峻独自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有抽象的,有具象的,有装置的,有新媒体。他看得很认真,但很少发表意见。艺术于他,早已不再是谋生手段或宣泄渠道,更像是一种呼吸的方式,一种确认自身存在、梳理内在混沌的语言。
展览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贺峻婉拒了后续的聚餐邀请,独自步行离开艺术区。秋夜的空气凉爽,街道两旁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着,享受着这份喧嚣后的宁静。
他没有直接回城中村,而是绕道去了附近一个较大的城市公园。夜晚的公园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散步的情侣和夜跑者。他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坪附近,那里有几张长椅,白天常有人在这里写生或休息。
他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城市光污染下略显稀薄的星空。远处CBD的摩天楼灯光璀璨,像巨大的、冰冷的钻石森林。近处,公园树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平静。一种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获得的平静。
身体里那种“朽坏”的虚弱感,在离开太平路精神病院大约半年后,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的、虽然不算强壮、但足以支撑正常生活的健康状态。他不再做梦,或者说,不再做那种清晰的、带有预示或记忆性质的梦。睡眠变得普通,醒来后精神尚可。
他不再去追究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是施文远强行切断联系的副作用?是自己作为“美梦”的特质?还是某种尚未知晓的规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着,呼吸着,思考着,画着画。
他继承了周望的“遗泽”——不是财产,而是那份被压抑的、对绘画的渴望,和那把打开旧日记忆的钥匙。但他走出的,是完全不同于周望,也不同于施文远的路。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梦”,也不是任何存在的“替代品”。
他就是贺峻。一个以绘画为生,在都市夹缝中安静存在的普通人。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公园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
“……没有……又没有……为什么……”
贺峻循声望去。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涣散,充满了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他一边走,一边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复念叨着:
“七天……七天了……一点梦都没有……记不起来……全忘了……我要死了……肯定要死了……”
贺峻的身体,在听到“七天无梦”这个词的瞬间,僵硬了。
年轻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长椅上的贺峻,或者说,他眼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人。他走到草坪边缘,突然停下,抱着头,慢慢地、绝望地蹲了下去,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医生说我没事……他们都不信……可是我好难受……身体空了……我在烂掉……我真的在烂掉……”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年轻男子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汗味、恐惧和某种……贺峻异常熟悉的、仿佛生命正在无形流失的、淡淡的腐朽气息。
贺峻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减缓了流速,指尖微微发凉。
又一个。
一个和他当初一样,连续无梦,身体莫名衰弱,被医学和常人视为“臆想”或“精神问题”,在绝望中挣扎的……“同类”?
是“梦中人”吗?像他一样,从某个人的梦境里剥离出来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另一种存在危机?
年轻男子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痛苦。
贺峻看着他蜷缩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年多前,坐在太平路精神病院公园长椅上的自己。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恐惧,同样的被世界遗弃的孤独。
然后呢?
这个年轻人会遇到谁?会走上怎样的路?会像他一样,被某个“施文远”引诱,踏入血腥的陷阱?还是会像老楼里那些失败者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腐朽?或者……能有别的可能?
施文远笔记本里那句“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和那句“祝你好运”,再次在耳边响起。
周望纸条上那句“替我……看看这个世界”,也轻轻叩击着他的心扉。
他自己走过的路,布满荆棘、欺骗和血腥,却也最终引向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依然充满未知的夜空下。
他该怎么做?
走过去,告诉这个年轻人关于“梦中人”、关于“置换”、关于那残酷的真相和陷阱?那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介入和误导?会不会打破对方本可能有的、不同的轨迹?
还是置之不理,转身离开,任由这偶然撞见的“轮回之影”,自行沉浮?就像无数可能正在发生的、类似的故事一样,冷漠地做一个旁观者?
夜风更凉了。年轻男子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虚脱般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看起来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贺峻缓缓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前方是拯救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端。
但他知道,他无法就这样走开。
他朝着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背影,迈出了脚步。
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草坪上,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与年轻男子模糊的影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逐渐靠近。
最终,两个影子,交汇在了一起。
夜还很长。
城市在远处无声地呼吸。
而新的故事,或许,就在这秋夜公园的一次驻足与选择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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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施文远的独白
(以下内容节选自一段发现于Z市某公寓卧室床头抽屉深处的加密语音文件,录制时间推测在其“消失”前一周。声音经过轻微处理,略显失真,但语调平静,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这段录音会不会有人听到。也许贺峻,如果他还活着,并且足够执着的话。也许,永远不会。”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从头说起?呵,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一个错误,接着另一个错误。”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太平路。对,就是那个精神病院。他们说我是病人,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没有童年的记忆,没有家人的印象,只有一个名字:施文远。还有,我从不做梦。不是忘记,是根本没有。”
“那种感觉……像浮萍。不,比浮萍更糟。浮萍至少还能漂在水面。我感觉自己是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没有光的、粘稠的虚无里。身体一天比一天重,又一天比一天空。镜子里的脸,越来越陌生。”
“然后我遇到了‘老师’。一个看起来比我年长,眼神复杂的老病号。他告诉我,我们是什么‘梦中人’。是被本体抛弃的碎片。无梦,是因为断了根。虚弱,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
“他说,想活,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本体,杀了他,取代他。他说这叫‘置换’。他说他成功过,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活下来了。”
“我相信了。就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教我怎么感应,怎么寻找,怎么……下手。我学得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恐惧。对消散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我找到了我的本体。一个怯懦、平庸、一辈子活在父亲阴影下的男人。杀他的过程……我不想回忆。并不顺利,他很惊恐,挣扎,求饶。但我还是做了。用一根削尖的塑料管,捅穿了他的脖子。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那一刻,我没有感到解脱,只有恶心,和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我以为我成功了。我占据了他的房子,他的工作,他的人际关系。但很快,噩梦开始了。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子。他的习惯,他的恐惧,他那些琐碎的、令人窒息的日常,他对他父亲刻骨的畏缩和隐秘的恨意……所有的一切,都在侵蚀我。”
“我不是在‘成为’他,我是在被他‘消化’。他的意识残渣,和这个社会赋予他的既定轨迹,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模具,把我这个外来者强行压进去,塑造成另一个‘他’。而我自己的意识,‘施文远’的部分,则在对抗中被磨损,被同化。”
“我逃了。逃回了太平路。只有在那里,在那些同样在消散的‘同类’中间,在那种熟悉的腐朽气息里,我才能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全’。”
“但我不甘心。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老师’的理论可能是错的,或者不完整。‘置换’也许根本就是个骗局,一个让梦中人在绝望中互相残杀、或者成为更资深者工具的陷阱。但有一点,我隐约感觉到了:如果准备更充分,如果‘容器’更合适,如果能在本体死亡、梦中人意识也最薄弱的瞬间,进行更精密的‘操作’……也许,有机会实现一种更‘干净’的占据,减少反噬。”
“我需要实验。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本体生活简单、社会关系淡薄、意识本身可能就趋于‘空白’或‘渴望解脱’的个体。同时,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工具’,一个单纯、执着、容易操控的梦中人,去完成关键的刺杀,并在过程中成为我的‘桥梁’和‘缓冲’。”
“我找到了周望。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在医院和老楼的‘资料’里,总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他简直是为我的计划量身定做的:抑郁,离婚,独居,工作机械,生活如一潭死水,而且……他剥离了一个‘梦中人’。一个叫做‘贺峻’的碎片。从周望残留的日记碎片看,贺峻似乎承载着他某种美好但无法实现的渴望。这样的梦中人,往往比较‘纯净’,执念深,好控制。”
“贺峻果然出现了。在公园长椅初醒,茫然无助,身体快速衰弱。我像幽灵一样靠近他,扮演一个同病相怜、知晓内情的‘前辈’。我说的那些关于梦中人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足以取信于他。假的部分,关于‘置换’成功的希望,则是诱饵。”
“计划很顺利。他相信我,去了Z市,杀了周望。我在最关键的时刻介入,打晕他,利用周望死亡瞬间的能量混乱和贺峻的濒死状态,尝试进行我设想中的‘嫁接’。我成功了……一部分。我确实得到了周望身体的大部分控制权,没有立刻被他的记忆洪流吞噬。但代价是,我的意识核心也受到了冲击,变得不稳定。而且,周望潜意识深处那种极致的疲惫和虚无,贺峻那种‘美梦’特质带来的细微温暖与刺痛,像两根拔不掉的刺,留在了这具身体里。”
“我以为我能适应,能消化。但我错了。占据周望的身体后,我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新生’和‘自由’。我依然感到空虚,感到囚禁。周望的人生轨迹同样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我试图改变,整理房间,尝试画画(周望的渴望),但这一切都带着一种隔靴搔痒的无力感。我依然是施文远,一个窃取了别人身份的幽灵,被困在一个更精致的牢笼里。”
“更糟糕的是,身体开始出现排斥反应。不是生理疾病,是存在层面的不兼容。失眠,记忆错乱,自我认知的崩解……‘施文远’、‘周望’、甚至‘贺峻’的影子,在意识深处搅成一团。我分不清我是谁,我想要什么。”
“我累了。真的累了。这场从恐惧开始,以掠夺和欺骗为手段,最终却陷入更深深渊的游戏,我看不到尽头。也许,‘老师’也是这么过来的,然后变成了我。也许,贺峻将来……不,我希望他不要。”
“贺峻……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最后留给他的线索,老楼的日记,公寓的日记,青河镇的钥匙……是一时兴起,也是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可悲的‘善意’?或者,只是想看看,一个没有被彻底污染、也许还保留着某种‘本真’的梦中人,能否走出不一样的路。算是……我这个失败者,对另一个可能性的,微薄投资?”
“录音就到这里吧。药效快要发作了。我计算好了剂量,应该会很平静。不会痛苦。”
“最后……”
(声音变得更低,更模糊,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近乎幻觉般的向往。)
“我好像……看到了一片粉红色的云……很轻,很甜……像小时候……听说过的,棉花糖……”
(录音结束,只剩下长久的空白噪音。)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