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无梦,躯体将朽
第9章 继承遗泽,破界新生
字数:3,468 | 更新时间:2025-12-19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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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镇距离Z市有两百多公里,是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江南水乡小镇。贺峻没有坐直达车,他换了几趟长途客车,又搭了一段顺路的农用三轮,最后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那片被蜿蜒河道与垂柳环绕的青瓦白墙。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青苔和炊烟混合的味道,与都市的尘埃喧嚣截然不同。镇子很小,很安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房屋大多老旧,偶尔能看到一两家挂着红灯笼的民宿或茶馆,透出一点旅游开发的痕迹,但总体还是滞留在旧时光里的模样。

柳荫巷在镇子西头,更僻静些。巷子狭窄,两侧是高高的马头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17号是一栋独立的、带个小天井的老式二层木楼,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门环锈蚀,门槛石被磨得中间凹陷。

贺峻拿出那枚旧铜钥匙,插入同样锈迹斑斑的锁孔。拧动时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但锁还是开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角落里堆着破瓦罐。正堂屋门紧闭,窗户纸破损,里面黑黢黢的。

他没有进正堂,按照周望纸片上的提示,直接从天井侧面的一个狭窄木梯,上了二楼。二楼是几间卧室和储藏室,都空荡荡的,布满蛛网灰尘。他找到通往阁楼的入口——一块需要拉绳放下来的活动木板梯。

拉下梯子,灰尘簌簌落下。他爬了上去。

阁楼低矮,倾斜的屋顶下,空间不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缺腿的桌椅、破损的箱笼、蒙尘的农具、捆扎的旧书报……光线从屋顶几片明瓦透进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贺峻在杂物堆中小心穿行,寻找着“宝贝”。最终,在一个靠在最里面墙角、裹着油布的旧木箱前,他停了下来。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最上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画纸。抽出来一看,是稚嫩的儿童画。画太阳,画房子,画小河,画飞鸟……笔法笨拙,但色彩大胆鲜艳,充满了天真烂漫的想象力。有些画背面,还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很开心”、“想当画家”。

这是周望的童年。

饼干盒下面,是几本旧的连环画册和小说,封面磨损。再下面,是一些手工制作的小玩具:木雕的小狗,竹编的蚂蚱,纸折的飞机……都已残破不堪。

箱底,压着一本硬壳的速写本,和几支用秃了的铅笔、几管干裂的油画颜料。

贺峻拿起速写本,翻开。里面不再是儿童画,而是少年时期的素描和涂鸦。有镇上的老桥,有河边洗衣的妇人,有窗台上的盆栽,也有对着镜子尝试的自画像……笔触逐渐变得熟练,也开始有了些忧郁的影子。最后几页,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和色块,旁边写着一些情绪化的短句:“烦!”“没意思。”“他们不懂。”

然后,就戛然而止了。

速写本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是印刷体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字样,但里面没有通知书,只有一张便条,字迹是成年人的,端正却冰冷:

**“小望:** **美术系不适合你。我和你爸商量了,已经帮你把志愿改成了经济管理。踏实点,以后好找工作。** **妈。”**

便条被揉皱过,又展平,边缘已经磨损。

贺峻放下便条,沉默地看着这一箱子“遗物”。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被扼杀的梦想,被封存的童年,和最终走向压抑成年的所有伏笔。

周望的“宝贝”,就是这些被现实判定为“无用”的记忆和渴望。

而他,贺峻,作为周望未能实现的“美梦”的具现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心中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悲悯。对周望,也对自己这诡异诞生的源头。

他坐在这布满灰尘的阁楼里,就着昏黄的光线,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稚嫩的画作,那些逐渐灰暗的速写。时间静静流淌。

最后,他合上箱子,但没有盖上。他从箱子里,拿走了那本速写本,和那几支秃铅笔,以及那几管干裂的颜料(也许还能用)。又拿走了铁皮盒里几张他觉得最生动、色彩最明亮的儿童画。

然后,他下了阁楼,离开了这栋老屋,锁上了门。

他没有在青河镇停留,当天就搭乘最后一班车离开了。回到Z市后,他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住进了一家更便宜的青年旅社多人间。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了新的“工作”。

他先去了几家房产中介,用周望身份证复印件(他从公寓里找到的)和一些伪造的委托文件(技术粗糙,但对付只想尽快成交的中介和买家足够),将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那套公寓挂牌急售。价格比市价低了不少,很快成交。他拿到了一笔不算多、但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生活的现金。

然后,他彻底离开了Z市。没有目的地,随便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在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川,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没有身份的负累,没有过往的牵绊(虽然记忆沉重),没有必须要去的方向。他只是一个拥有一些钱、一个速写本、几支笔的……流浪者。

他在南方一个以艺术氛围著称的二线城市下了车。这里生活成本不高,街头巷尾常有摆摊卖画、弹唱的人。他租了一间城中村最便宜的顶楼单间,只有十平米,但有一个小小的天台。

他用卖房钱的一小部分,买了新的画具、颜料和画布。剩下的钱,精打细算地用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他不再去找工作。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画画。

起初,他模仿周望速写本里的风格,画街景,画静物。但很快,他就画不下去了。那些规整的构图、写实的笔触,让他感到窒息。

他尝试抛开一切“技巧”,只是凭感觉涂抹。他画脑海中残存的、属于“贺峻”的记忆碎片:精神病院走廊昏黄的灯光,老楼里骷髅般的面孔,施文远镜片后的冷光,周望死前凝固的微笑,青河镇阁楼灰尘在光柱中的舞蹈,还有……一些更模糊的、绚烂的、仿佛来自梦境本身的色块与线条。

他画得很慢,很挣扎。有时候一幅画画到一半就撕掉。有时候又连续画上十几个小时,不知疲倦。

饿了就吃泡面或馒头,累了就倒在床上或天台上睡一会儿。生活清苦,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痛苦的充实。

他的画风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有儿童画般大胆直率的用色,有表现主义式的扭曲和强烈情感,又偶尔流露出一种超现实的、仿佛窥见另一个维度缝隙的诡谲感。它们不美,甚至有些丑陋、令人不安,但有一种 raw(原始)的生命力,一种从绝望深渊里挣扎着开出的、怪异的花。

他把一些自己觉得还不错的画,拿到本地的创意市集或者大学附近摆摊,价格标得很低。起初无人问津,偶尔有人驻足,也是露出困惑或嫌恶的表情。但他不在乎,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画他的画。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市集人少,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随意的老人在他的摊前停留了很久,一张张仔细看他的画,最后指着其中一幅以深蓝和暗红为主色调、画面中央仿佛有一个破碎通道的作品,问:“这幅,多少钱?”

贺峻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

老人没还价,直接买下了。临走前,他递给贺峻一张名片:“有点意思。下个月我在朋友的小画廊有个联展,还缺几幅撑场子的‘怪画’,有兴趣可以送两幅过来看看。”名片上印着一个画廊的名字和地址,老人的头衔是“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贺峻去了。送去了两幅他最“怪”、最“不和谐”的画。结果,那两幅画在展览上引起了小范围的争议和讨论。有人骂狗屁不通,有人却觉得看到了某种罕见的、未被规训的原始表达。一篇本地的艺术自媒体文章提到了他的画,称之为“来自地狱边境的呓语,或新生”。

这给他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名气,和几笔微薄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两个真正愿意看他画、和他聊艺术(虽然他大多沉默)的同好。

生活依然拮据,但似乎能看到一点点光了。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某个周末下午,阳光很好。贺峻没有去市集,而是在市中心一个热闹的广场边写生。他画广场上嬉戏的孩子,画喂鸽子的老人,画步履匆匆的行人。

画累了,他收起画板,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空气里飘来甜腻的香气。他循着味道看去,是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机器嗡嗡旋转,摊主舀起一勺白糖,神奇的丝絮便缠绕成一大团蓬松柔软的、云朵般的粉红色棉花糖。

很多孩子在排队,拿到后欢天喜地,舔得满脸都是糖丝。

贺峻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记忆中,无论是属于贺峻的,还是可能属于周望潜意识的,似乎都没有关于棉花糖的清晰印象。这是一种极其寻常、却又似乎离他很远的、属于普通童年和简单快乐的象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过去,排在孩子们后面。

轮到他时,摊主看了他一眼——一个瘦削苍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的年轻人,混在一群孩子和带孩子的家长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要什么颜色的?”摊主问。

“……粉红色。”贺峻说,声音有点干涩。

摊主熟练地操作,很快,一大团蓬松的、粉红色的“云朵”递到了他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贺峻接过那根细长的竹签,看着手里这团不真实的、甜美的造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舔了一口。

瞬间,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甜味,混合着空气般的蓬松口感,在舌尖炸开,然后迅速融化,只留下丝丝缕缕的甜意。

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深意。

但贺峻却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举着那团粉红色的棉花糖,在秋日下午温暖的阳光下,在喧嚣的广场中央,像一个第一次接触到某种魔法的小孩。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暖流,从舌尖那点甜意开始,缓缓扩散,流过喉咙,流入胸腔,甚至驱散了一丝常年盘踞在骨髓深处的阴冷。

这不是饱腹的满足,不是复仇的快意,不是创作的宣泄。

这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理由的、仅仅因为“甜”而带来的,微小却真实的愉悦。

他闭上眼睛,让那点甜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听着周围孩子的欢笑声、鸽子的扑翅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这一刻,他没有想周望,没有想施文远,没有想梦中人,没有想杀戮和背叛,没有想存在与消亡。

他只是贺峻。一个在品尝棉花糖的、活着的年轻人。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手里的棉花糖已经融化了一小半。他继续慢慢地、珍惜地吃着,直到最后一点糖丝消失在竹签上。

甜味散去,嘴里空空如也。但那一点细微的暖意,似乎留了下来。

他扔掉竹签,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些许糖屑。

然后,他背起画板,朝着租住的那个城中村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轮廓边缘,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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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无梦,躯体将朽

作者:admin
男频完结短篇
章节列表
书籍详情
第1章 七日无梦,躯体将朽
1,825字
2025-12-19 14:36
第2章 疯人院中,同类现身
3,084字
2025-12-19 14:36
第3章 废弃病楼,明日之镜
3,303字
2025-12-19 14:36
第4章 结盟出逃,奔赴杀局
3,875字
2025-12-19 14:36
第5章 血腥刺杀,微笑赴死
4,197字
2025-12-19 14:36
第6章 真相噬心,身份颠覆
5,226字
2025-12-19 14:36
第7章 诡异复苏,绝地反击
3,476字
2025-12-19 14:36
第8章 仇敌已亡,日记解密
3,870字
2025-12-19 14:36
第9章 继承遗泽,破界新生
3,468字
2025-12-19 14:36 阅读中
第10章 轮回之影,薪火相传
4,251字
2025-12-19 14:36
36,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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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简介:
悬疑灵异悬疑 身份反转
贺峻连续七天无梦,身体急速衰竭。医学束手无策,他被视为疯子,直到在精神病院遇见自称“同类”的施文远。对方告诉他一个匪夷所思的生存法则:找到你的“梦中人”,杀了他,你就能活下去。走投无路的贺峻踏上刺杀之路,成功手刃目标后,却迎来最残酷的反转——倒下的,究竟是谁?“我杀了我自己?”当存在本身成为谜题,真相噬心,而救赎,或许始于一场粉红色的、棉花糖味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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