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低沉的海浪。月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百合花的清香从客厅幽幽飘来,混合着旧纸张和陈旧墨水特有的气味。
贺峻站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块千年寒冰。手电的光束稳稳地照在翻开的第一页,那行字如同咒语,钉住了他的视线和呼吸。
周望/施文远?
最后的日记?也是第一本属于“自己”的日记?
这是什么意思?施文远成功占据了周望的身体,但意识发生了融合或混乱?还是……周望的残留意识反扑了?
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翻腾。贺峻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就着手电的光,开始阅读。
日记的开头部分,笔迹略显凌乱和迟疑,似乎记录者处于一种非常不稳定、自我认知模糊的状态。
**“X月X日,晴。** **头痛欲裂。镜子里是周望的脸,但眼神陌生。我是谁?施文远?还是周望?记忆像打碎的镜子,拼凑不起来。记得杀了人(周望?),记得贺峻(那个梦?),记得太平路……但细节模糊,充满矛盾。”**
**“X月X日,阴。** **身体很重,像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周望的习惯在影响我。看到油腻的食物会恶心(周望胃不好?),睡前必须检查三次门锁(周望的强迫症?)。我在变成他吗?不,是他在吞噬我?还是……我们在互相吞噬?”**
**“X月X日,雨。** **清理了公寓。无法忍受之前的脏乱。这到底是我的洁癖(施文远有洁癖),还是周望压抑后爆发的秩序需求?分不清了。打扫时,找到一些周望的旧物:离婚协议,抑郁症诊断书,未拆封的画具……原来他的人生,如此……”**
记录在这里中断,留下了大片的空白,墨水有晕开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页,笔迹逐渐稳定下来,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观察感。
**“X月X日,多云。** **决定暂时以‘周望’的身份生活。去他的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他们似乎对我的‘康复’很惊讶,但没人深究)。处理了他的银行账户、保险。这套房子,是他唯一的固定资产。暂时留着。”**
**“X月X日,晴。** **尝试画画。买了新的画具。对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一片空白。周望小时候喜欢画画,但被父母勒令停止,认为‘没用’。这是他心底的刺吗?我拿起笔,手在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涂鸦。但那一刻,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
**“X月X日,阴。** **梦到了贺峻。不是噩梦。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想对他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醒来后,心情沉重。我利用了他,毁了他(我以为)。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太平路?还是已经……”**
贺峻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施文远(或者这个混合体)会梦到他?会有愧疚?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内容开始更多地转向对周望过往生活的挖掘和反思,笔触越来越像一种冷静的解剖。
**“X月X日,晴。** **整理了周望的书房(他几乎不用)。找到更多日记,早期的。机械的记录:几点起床,几点上班,见了谁,开了什么会,吃了什么。像流水账,毫无情绪。只有提到‘梦’的时候,笔迹会有一丝波动。”**
**“‘昨夜又梦到那个地方,有光,有人在跑……醒来很累。’——这是三年前的记录。”**
**“‘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导致的梦魇。开了药。吃了药,睡得很沉,无梦。但白天更空虚。’”**
**“‘她(前妻)说受不了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说我从来没有‘活’过。也许她说得对。’”**
**“翻阅这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悲剧。周望,一个被社会规范、家庭期望塑造成的空心人。他的情绪,他的渴望,他的‘自我’,被层层压抑,最终只能以‘梦’的形式,投射出一个‘贺峻’。”**
贺峻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自己是这样来的。一个被压抑灵魂的无声呐喊。
日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再次发生变化,变得更加流畅,也更加……绝望。似乎记录者在两种意识的拉锯中,逐渐滑向某个深渊。
**“X月X日,暴雨。** **冲突越来越频繁。‘施文远’的冷漠算计,和‘周望’的压抑空洞,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有时候想彻底毁掉这一切,有时候又想紧紧抓住这偷来的‘人生’。但无论哪种,都感觉不到快乐,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我明白了施文远笔记里最后的感受。这不是新生,是更精致的囚笼。我杀死了周望(的肉体),但我继承了他的牢狱。我摆脱了‘梦中人’消散的命运,却陷入了另一种存在的绝境。”**
**“贺峻……他也许才是幸运的。至少,他‘干净’。他带着周望最纯粹的那部分渴望,即使短暂,即使被利用,但他没有被污染,没有背负这么沉重的枷锁。”**
看到这里,贺峻的喉咙有些发紧。
日记接近尾声,日期变得稀疏,字迹也越发潦草、虚弱。
**“X月X日,阴。** **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不是生病,是某种更深层的排斥。这具身体,似乎在拒绝我这个‘外来者’。失眠加剧,即使服用安眠药,也只能获得短暂的、充满混乱意象的睡眠。白天精神恍惚,记忆错乱越来越严重。”**
**“也许,这就是报应。或者,是规则的反噬。‘置换’从来不是无代价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行字,墨水颜色很深,笔画却有些无力,带着一种最终释然的平静:
**“该结束了。** **这场荒诞的追逐,这场无望的占有。** **我不是施文远,也不是周望。我只是一个错误,一个在存在夹缝中滋生的幽灵。** **贺峻,如果你能看到这些(我隐约觉得,你或许会来),那么,对不起。还有……谢谢。** **最后,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一个不知是谁的留笔。”**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贺峻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他站在月光与黑暗交织的卧室里,久久无言。
施文远……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周望身体、最终在两种意识的撕裂和存在悖论中崩溃的混合体……死了?还是即将死去?
他猛地想起,自己进来后,似乎没有检查卧室的其他地方。
他立刻转身,手电光束扫向床的另一侧,床底下,衣柜……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卧室连接的阳台方向。
淡蓝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阳台的门,似乎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贺峻的心提了起来。他慢慢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阳台上空无一人,只摆着几盆枯萎的植物。栏杆外面,是九层楼下的黑暗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没有跳下去的痕迹。
他退回卧室,仔细检查。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衣柜里挂着周望风格的衣服,整齐但不多。书桌上除了一些日常用品,没有特别的东西。
那么,人呢?
贺峻的视线再次落回床上,落在那平整得过分、仿佛从未被人躺过的被褥上。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空无一物。床单洁白。
他皱眉,正要放下被子,手却碰到了枕头。枕头下,似乎有什么硬物。
他移开枕头。
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的玻璃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贺峻拿起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瓶底和瓶口内壁,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痕迹。
安眠药?还是别的什么?
联想到日记最后提到的失眠和服用安眠药,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贺峻脑中。
他猛地转身,冲进卫生间,打开灯(他确认过,这个公寓的电闸没关)。
洗手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杯子,一支牙刷,牙膏,剃须刀。他打开镜柜,里面放着一些常用的药品:感冒药,胃药,还有……一个已经空了半板的安眠药铝箔包装,药名是常见的处方类镇静催眠药。旁边还有另一个不同品牌、同样空了的安眠药盒子。
他回到卧室,看着那个没有标签的空药瓶,又看看日记最后那平静到诡异的告别。
一个选择服用过量安眠药,在睡梦中寻求永恒安宁的人,会在死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日记放在床头,然后……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平静等待死亡降临吗?
很有可能。
那么,尸体呢?
贺峻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人真的死在这里,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他再次环顾这个整洁得过分、弥漫着百合花香的公寓。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或者一个……墓室。
施文远(混合体)可能已经死了。尸体被他自己提前处理了?还是被别的什么人(同伙?)处理了?
或者,他根本没死,只是离开了,留下了这个充满暗示的现场和日记,作为又一个谜题,或者……最后的“遗产”?
贺峻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这个公寓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慢慢走回客厅,在干净的沙发上坐下。手电放在茶几上,光柱斜斜向上,照亮天花板的一角。
百合花的香气幽幽浮动。
仇恨的对象,似乎已经自我了断。他该感到解脱吗?并没有。只有一种更深的、空荡荡的茫然,和一种沉甸甸的悲凉。
施文远可恨,也可悲。周望可怜,也可叹。而他贺峻,这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梦中人”,此刻该何去何从?
他拿起那本黑色的日记,再次翻开最后那几页。那句“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路……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之前忽略的日记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画具在书房柜顶。画布后面,有周望留给‘梦’的东西。或许,也是留给你的。”**
贺峻精神一振。他立刻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一个高高的书架,上面大多是些枯燥的专业书籍和过期的杂志。他抬头看向书架顶部,那里堆着一些蒙尘的纸箱。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果然在其中一个纸箱旁边,看到了那套未拆封的画具,以及几卷用牛皮纸包好的空白画布。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具和画布都取下来。画具是全新的,牌子不错。画布绷在木框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日记里提到的,周望小时候喜欢画画,但被扼杀了。
“画布后面……”
贺峻拿起一卷画布,拆开牛皮纸。画布背面是粗糙的亚麻质地,空空如也。他检查了木框的缝隙,也没有发现什么。
他拿起第二卷,第三卷……
在最后一卷,也是看起来最旧、绷得最紧的画布背面,靠近木框边缘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微微鼓起的地方。
他用小刀小心地划开画布背面的亚麻层。
里面,藏着一个扁平的、用塑料膜仔细包裹着的小小油纸包。
他屏住呼吸,取出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信,不是钱,也不是什么惊天的秘密。
是两样小东西:
一枚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铜钥匙。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娟秀却有些无力的字迹写着:
**“给‘他’:**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个,说明我真的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创造’了你,又抛弃了你。** **这把钥匙,能打开我老家镇上的旧屋阁楼。那里有我小时候藏起来的‘宝贝’,和一些没人要的回忆。**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看。如果不愿意,就扔掉吧。** **最后,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一个懦弱的人,周望。”**
纸片的最下方,写着一个地址:**青河镇,柳荫巷17号。**
贺峻拿着那枚冰凉的旧钥匙和这张轻飘飘的纸片,久久伫立。
周望……给他的“梦”,留下了东西。
不是财富,不是身份,而是一个地址,一把钥匙,和一个卑微的请求。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贺峻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望死前那抹诡异的微笑,和那句“终于……自由了”。
也许,对周望来说,死亡是解脱。而他留下这把钥匙,是把他未能实现的、看世界的愿望,寄托给了这个从他灵魂深处诞生的、代表自由与可能的“梦”。
那么,自己呢?
自己是周望的梦,但不仅仅是。他是贺峻,一个有着独立经历、独立痛苦、独立意志的个体。
他该去那个青河镇吗?该去打开那扇尘封的阁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公寓,这个充满死亡和谜题的地方,不是他的归宿。
他将钥匙和纸片小心收好,放进口袋。又把那本黑色日记也带上。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整洁、安静、弥漫着百合花香的房间,关掉了手电,轻轻带上了901的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将一切秘密和悲欢,再次锁在了门后。
走廊里声控灯早已熄灭,一片黑暗。
贺峻站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清晰,坚定,一步一步,向下,向着楼外的夜色,向着未知的前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