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没有回那个短租公寓。那里早已退租,而且可能被监视。他在城市边缘找了一间不需要身份证登记、按日付费的黑旅馆,最便宜的那种。房间狭小潮湿,墙壁斑驳,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
他花光了从精神病院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现金(是从那个年轻护工小陈身上“借”的,连同一支小手电),买了几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一大袋面包。然后,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像一头重伤濒死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奇迹。
身体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手腕的旧伤新痕叠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滞涩感,那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和虚弱共同作用的结果。最要命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衰竭感,仿佛生命力已经漏得只剩一个底,随时会彻底干涸。
他按照施文远的笔记和之前的经历推断,自己作为“梦中人”,在本体周望死亡后,失去了能量源头,本该加速消散。事实上,在精神病院最后那几天,他确实感觉自己在快速滑向那个终点。
可是……
一天过去了。除了极度疲惫和饥饿带来的生理不适,那种“存在根基被抽离”的虚弱感,似乎……并没有加剧?甚至,在强迫自己吃下一些面包、喝下大量水之后,他感觉手脚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力气。
是回光返照吗?
两天过去了。额头的伤口开始结痂,手腕的伤痕颜色变深。他试着站起来走几步,虽然依旧头晕目眩,但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摔倒。更重要的是,那种如影随形、让他恐惧的“朽坏”感,依然存在,但仿佛……停滞了?
三天,四天……
贺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留下粉色的新肉。手指虽然依旧瘦削苍白,但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减轻了许多。
这不正常。
按照施文远的理论和老楼里的见闻,本体死亡,梦中人失去了唯一的“锚点”和“能源”,应该像断了线的风筝,或者离了土壤的植物,迅速枯萎消散才对。
为什么他没有?反而在缓慢地……恢复?
难道施文远的理论是错的?还是……自己比较特殊?
他想起施文远笔记本里的话:“……利用贺峻濒死的状态和周望死亡的瞬间,强行切断了周望与贺峻的部分深层联系……”
强行切断联系?
贺峻心中一动。施文远为了自己“嫁接”到周望的身体,强行切断了自己(贺峻)和周望之间的一部分深层联系。这是否意味着,那种导致他衰弱的“能量流失”渠道,也被部分切断了?或者改变了?
又或者,像施文远最后那封信里隐约暗示的,自己作为周望的“美梦”,本身就具有某种特殊性?周望剥离他,不是厌恶,而是承受不住的美好?这种“美好”的特质,是否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更坚韧的生命力?
还有周望死前的微笑和那句话:“终于……自由了。”
周望的自由,是死亡的解脱。那自己这个被剥离的“美梦”,是否也因此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不再被本体压抑的潜意识所束缚,不再被迫承载本体的恐惧或渴望,从而……成了一个更独立、更“完整”的个体?
这些念头纷乱复杂,没有确凿证据。但身体实实在在的好转,是骗不了人的。
到了第七天,贺峻已经可以比较平稳地在房间里走动,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虽然依旧瘦弱,脸色苍白,但眼神里不再只有死气,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种锐利的、沉静的光芒。那不再是绝境中的疯狂,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冷静决心。
他活下来了。以一种施文远可能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那么,接下来呢?
躲在黑旅馆里,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不。
施文远还活着。用着周望的身体,占据着本该属于……不,或许那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但施文远用最卑劣的手段掠夺了它,并且留下了一个充满嘲讽和谜题的“结局”。
贺峻要找到他。
不是为了复仇(虽然恨意并未消失),更是为了一个交代,一个答案,一个了结。他要知道施文远现在是什么状态,要知道周望的残留意识是否还在,要知道……自己这诡异的“存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且,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模糊的冲动。他要去看看,看看周望(或者说,被施文远占据的周望)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看看那个剥离了自己的本体,那个死前微笑的男人,留下的躯壳和人生,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
他需要钱,需要身份,需要力量。
钱,他暂时没有。身份,他是个“黑户”,真正的贺峻(周望)已经死了,他没有任何合法证件。力量……他只有这具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依旧孱弱的身体,和一颗被真相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
他离开了黑旅馆,走入熙熙攘攘的都市。阳光有些刺眼,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食物的香味、车辆的噪音、行人的话语声。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疏离和恐惧,现在却让他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他在劳务市场最边缘的地带游荡,寻找那种日结、现金支付、不需要任何证件的工作。搬运工、发传单、清洗油烟机……什么都行。他沉默寡言,干活卖力,只要给钱。别人看他瘦弱苍白,起初不愿用他,但他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和狠劲,让人不敢小觑。
他吃得很少,睡在更便宜的、按小时计费的网吧包厢或者桥洞下(天气还不算太冷),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身体在重体力劳动和恶劣环境中,竟然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继续恢复着。肌肉渐渐有了些轮廓,耐力在增强,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不再是死灰色。
一个月后,他攒下了一小笔钱,足够买一张去Z市的长途汽车票,以及应付几天的食宿。
出发前,他站在肮脏的公共厕所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皮肤粗糙,穿着廉价不合身的旧衣服。但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在医院里茫然无助的贺峻,也不是那个被施文远玩弄于股掌的贺峻。
他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复仇之魂,也是寻找自我出路的迷途者。
他买了一顶鸭舌帽,一副廉价的墨镜,稍微遮掩了一下过于显眼的容貌(毕竟,他和死去的周望长得一样)。然后,他踏上了开往Z市的长途汽车。
路途颠簸,空气浑浊。他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抵达Z市后的计划。他没有详细计划,只有一个大方向:先去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看看情况。
他不知道施文远是否还在那里。以施文远的狡猾,很可能已经离开,用周望的身份和资产,去了别的地方,甚至换了城市。
但那是起点。他必须从起点开始。
汽车在傍晚时分抵达Z市。贺峻随着人流下车,走出嘈杂的车站。Z市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辨明方向,再次坐上公交车,朝着记忆中的青山路而去。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长乐园小区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和寂寥。C栋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小区深处。
贺峻压低了帽檐,走进楼门。电梯依旧嘎吱作响。九楼到了。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他走到901门前。
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上没有贴任何通知、封条或者小广告,看起来就像一间普通的、有人居住的公寓。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犹豫了一下,他伸手,尝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锁着。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锁。还是那种普通的机械锁。以他现在的体力和技术,想撬开并不容易,而且容易惊动邻居。
他想了想,转身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买了一把小小的、多功能工具刀(附带一些简单的撬锁工具),又买了一副便宜的橡胶手套。
然后,他回到C栋,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步行上到九楼,在楼梯间耐心等待。
夜深了。邻居们都已归家,楼道里逐渐安静下来。
晚上十一点左右,贺峻戴上手套,再次来到901门前。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不敢开手电),仔细观察锁孔,然后用工具刀里最细的一根铁丝,小心翼翼地探入锁芯。
他在黑旅馆和打工期间,跟一个老流浪汉学过一点极其粗浅的开锁技巧,对付这种老旧简单的锁,或许有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和专注而微微颤抖。锁芯内部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贺峻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轻轻压下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警报,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调整呼吸,倾听。
一片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气息。空气中……也没有了上次来时那种浓烈的外卖酸腐味和酒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洁净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空气清新剂(似乎是百合花香)的味道。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摸出小手电,打开,用光罩住前方一小块地面,避免光线直接照射可能存在的窗户。
光束所及之处,是干净反光的地砖。没有垃圾,没有酒瓶,没有乱扔的衣服。
他缓缓移动光束,照亮客厅。
贺峻愣住了。
客厅完全变样了。
上次来时的肮脏混乱荡然无存。地面一尘不染,沙发套是干净的米白色,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简洁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花,正是香气的来源。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的,整齐地拉开一半,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些。电视柜、书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哪里还是那个像垃圾场一样的公寓?这分明是一个整洁、明亮、甚至有几分温馨的……家。
施文远整理的?他占据了周望的身体后,还有闲心做这些?还是……周望的残留意识影响了这一切?
贺峻心中的疑惑更重。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避免发出声音,开始检查整个公寓。
厨房:干净整洁,灶台光可鉴人,厨具摆放整齐,冰箱里只有一些矿泉水、牛奶和简单的食材,都很新鲜。
卫生间:同样洁净,毛巾浴巾叠放整齐,洗漱用品是单一品牌的男士系列。
卧室:门虚掩着。贺峻轻轻推开。
卧室的窗帘也拉开着,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洒进来,照亮房间。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是灰色的,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空的水杯,还有……
贺峻的手电光束,定格在床头柜上一个黑色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和他在太平路老楼里找到的施文远的笔记本,风格极其相似。
贺峻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笔记本。
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工整的、用深蓝色墨水书写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我(周望/施文远?)的最后一本日记。”**
**“也许,也是第一本,属于‘我’自己的日记。”**
贺峻的呼吸停滞了。他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