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杂物间的每一个角落,也灌满了贺峻的胸腔。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
施文远走了。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和那句诛心的话。
“周望死的时候,那个微笑……是给你的。他说,‘终于……自由了’。”
自由?
谁的自由?周望的?还是……他贺峻的?
不,都不是。那是施文远的自由!是他用阴谋和背叛掠夺来的自由!
而他贺峻,这个被剥离的“美梦”,这个被利用的“凶器”,这个被抛弃的“残渣”,像垃圾一样被扔回这腐烂的巢穴,等待死亡。
更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一个梦的碎片?一个人格的侧影?一件被用过即丢的工具?
“啊啊——!”他再次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地面,拳头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内心的崩毁和空洞,早已超越了肉体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麻木。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瘫在那里,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上方气窗外那一小块被铁栅栏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施文远说得对,他的时间不多了。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正在缓慢抽离生命根基的虚弱感,从未如此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是生锈的泵,随时可能停摆。
他要死了。不是病死,不是老死,而是作为“错误的存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抹去。
就这样结束吗?
像老楼里那些活死人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化为尘埃?
不。
那个念头,像深埋在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执拗地不肯熄灭。
凭什么?
凭什么施文远可以逍遥法外,占据别人的人生?凭什么他贺峻就要背负着杀人的记忆和被利用的耻辱,孤独地腐烂?
就算要死,就算要消散,他也要拖着施文远一起!他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他要让那个杂种付出代价!
复仇的毒火,在绝望的废墟上,以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姿态,重新燃起。这火焰烧干了他的眼泪,烧硬了他的骨头,甚至暂时压过了那侵蚀生命的虚弱。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着杂物堆,大口喘气。手上血肉模糊,额头伤口崩裂,血又渗了出来,但他不在乎。他环顾四周,在黑暗中摸索。他要找到出去的办法,他不能困死在这里。
门从外面锁死了。窗户太高,且有铁栅栏。他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几圈,最终目光落在那堆废弃的医疗器具上。他扑过去,疯狂地翻找。锈蚀的输液架,破碎的玻璃瓶,生锈的剪刀……最后,他摸到了一截断裂的、一头还算尖锐的铁管。
他紧紧握住那截铁管,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需要离开这里,回到病房,或者至少离开这个杂物间。然后,他需要想办法离开精神病院,再次去Z市。他要找到施文远,那个占据了周望身体的恶魔。
怎么离开?他现在的状态,连走路都费劲。
也许……可以装死?或者,制造混乱?
他还没想出具体的计划,杂物间的门锁,再次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贺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中的铁管,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缝。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随即迅速关上门。
不是施文远。身形矮小一些,动作有些慌张。
是白天那个给他送饭、洒了菜汤的年轻护工。
“你……你没事吧?”年轻护工打开一支小手电,光线微弱,照见贺峻满身血污、眼神凶狠如同恶鬼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贺峻没有放松警惕,哑着嗓子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年轻护工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我……我叫小陈。是施医生让我来的。”
“施医生?”贺峻瞳孔一缩。
“就是施文远医生啊。”小陈理所当然地说,“他之前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辞职了。但他偶尔会回来……看看。他给了我一点钱,让我今晚给你开门,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小纸条,递给贺峻。
贺峻没有接,眼神更加冰冷:“他让你给我这个?为什么?”
“我不知道。”小陈摇摇头,“施医生只说,如果你还想活命,就看这个。他还说……‘游戏还没结束,钥匙在你自己手里’。”
游戏?钥匙?
贺峻死死盯着那张纸条,仿佛那是一条毒蛇。施文远又想玩什么把戏?更多的欺骗?更深的陷阱?
但他还有选择吗?他已经是陷阱底部的猎物了。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纸条。指尖冰凉。
小陈完成了任务,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门的方向。“我……我得走了。被发现就完了。你……你自己保重。”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再次落锁。
杂物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贺峻手里那张纸条,和心中沸腾的疑虑与恨意。
他靠墙坐下,用颤抖的手,就着气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某种深蓝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优雅:
**“太平路56号后栋,四楼东尽头房间,床下第三块松动的地砖。祝好,施文远留。”**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像一个谜语,或者一个邀请。
太平路56号后栋……就是那栋废弃的老楼!四楼东尽头房间?是那天晚上施文远带他去看活死人的房间?还是别的?
“钥匙在你自己手里”……是指这个地址?还是指别的?
贺峻的脑子飞速运转。施文远到底想干什么?他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留线索?是觉得胜券在握,所以像猫戏老鼠一样,给自己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好看自己再次挣扎、再次绝望?还是……这其中真的有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关窍?
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这张纸条,是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无论它连接的是更深的陷阱,还是唯一的出口,他都只能抓住。
他小心地将纸条撕碎,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他握紧那截铁管,靠在墙上,积蓄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等待时机。
后半夜,估摸着巡查的间隙,贺峻用铁管尖锐的一端,开始撬动门锁。锁很旧,并不十分牢固。他花了很长时间,弄得满手是伤,汗水混合着血水,终于在精疲力尽之前,听到了锁芯弹开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走廊空寂。他像鬼影一样溜出去,凭着记忆,再次走向通往后院的那道铁栅栏门。
这一次,没有施文远引路,只有他一个人,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走向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弃老楼。
夜风更冷了。荒草在脚下沙沙作响。老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贺峻走进楼门,浓重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他扶着剥落的墙壁,一步一喘地爬上楼梯。水泥台阶在脚下碎裂,回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放大,格外瘆人。
二楼,三楼……四楼。
走廊比记忆中更加黑暗,更加漫长。他摸索着墙壁,朝着东边尽头走去。两侧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非人的呼吸声,提醒着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终于,他走到了东尽头。这里只有一扇门。和那天晚上看到的房间门不太一样,这扇门看起来更厚重一些,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门把手上锈迹斑斑。
他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灰尘味浓重。他摸进去,关上门,打开从年轻护工小陈那里“借”来的小手电(他离开杂物间时顺走的)。
光束照亮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比病房稍大,堆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和文件柜,同样布满灰尘和蛛网。没有活死人。
他按照纸条的指示,找到房间中央那张锈蚀的铁架床。床板早已腐烂塌陷。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床下的地面。地砖是老旧的红砖,很多已经碎裂不平。
他一块块敲击,仔细倾听。敲到第三块靠近墙角的地砖时,声音果然有些空。
他用力撬动边缘,砖块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整块砖搬开。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藏着一个黑色的、防水的塑料文件袋。
贺峻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拿出文件袋,拂去灰尘,打开。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几样东西:
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旧式病号服的年轻男子,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温和,眼神却有些空洞。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施文远,1978年春,于太平路疗养院。
一本薄薄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看起来更新一些的纸。
贺峻先拿起那张新纸展开。上面是施文远的字迹,同样的深蓝色墨水,内容却让他浑身发冷:
**“贺峻(或者,我该叫你‘周望的梦’?):**
**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想必已经恨我入骨。没关系,你应该恨我。**
**但如果你真的想明白这一切,想知道‘你是谁’,以及……你还有没有‘未来’,就看看这本笔记。这是我‘最初’的样子,也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不必感谢我。这只是……一个失败者,留给另一个可能失败,也可能……走出不同路的人,一点微不足道的‘遗产’。**
**祝好(这次是真心的),**
**施文远(或许,也是某个人的‘梦’)”**
落款的时间,赫然是——三天前。也就是他从Z市被送回来之后不久。
施文远早就预料到他会找到这里?甚至可能,那个年轻护工小陈,根本就是他安排好的,以确保自己一定能看到这张纸条,找到这些东西?
贺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施文远到底在谋划什么?一个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棋局?
他放下信纸,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牛皮纸笔记本。
扉页上,用稚嫩许多的笔迹写着:**我的观察日记。施文远,1980年。**
贺峻一页页翻看下去。
起初的记录很零散,像是孩子的涂鸦和简单句子,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今天又没做梦。王医生说我是装的。”**
**“隔壁床的老李头死了。他们说他也是好久没做梦了。我有点害怕。”**
**“他们把我挪到了后楼。这里好黑,人也好少。我想回家,但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我好像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不对,我是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来的?”**
随着记录的深入,笔迹逐渐成熟,内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我明白了。我们都是‘梦中人’。被本体抛弃的碎片。无梦,是因为失去了源头。虚弱,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根。”**
**“遇到了一个‘前辈’。他告诉我,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本体,杀了他,取代他。他说他成功过,虽然不完美。”**
**“我相信了他。他教了我很多。怎么感应,怎么寻找,怎么……下手。”**
**“我找到了我的本体。一个懦弱、平庸、一辈子活在恐惧里的男人。我杀了他。过程……很恶心。但我活下来了。我以为我成功了。”**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纸张有被水渍浸染又干涸的痕迹,像是泪痕。
再次开始记录时,字迹变得潦草、尖锐,充满了痛苦和怀疑。
**“不对。不对!我没有成功!我占据了他的身体,但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淹没我!他的习惯,他的恐惧,他的懦弱……我在变成他!不,比那更糟,我在被他同化,吞噬!”**
**“这不是新生,这是另一种囚禁!我杀死的不是障碍,是我自己通往自由的路!”**
**“那个‘前辈’骗了我!不,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就是‘置换’的真相?不,这根本不是什么置换,这是……吞噬与反吞噬的噩梦!”**
**“我逃了出来。逃回了这个最初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在同类(即将消亡的同类)中间,我才能感到一丝……可悲的熟悉和安全。”**
后面的记录更加混乱,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疯狂的计划。
**“我需要一具新的身体。一具‘干净’的,没有被原主强烈意识污染的身体。一个刚刚失去本体,意识处于最薄弱状态的‘梦中人’躯壳,是最好的跳板。”**
**“我找到了目标。周望。一个完美的容器。他剥离了自己的‘美梦’,那个叫贺峻的碎片。贺峻很单纯,很执着,是完美的‘钥匙’和‘替罪羊’。”**
**“计划很顺利。贺峻相信我,去了Z市,杀了周望。我在最关键的时刻介入,利用贺峻濒死的状态和周望死亡的瞬间,强行切断了周望与贺峻的部分深层联系(这很难,但我做到了),并尝试将自己的核心意识‘嫁接’到周望身体的空白处……部分成功了。”**
**“我得到了周望的身体,大部分控制权。但周望残留的意识,还有贺峻那个‘美梦’的部分纯粹特质,像钉子一样楔在深处,无法彻底清除。我依然不完整。我依然是个‘囚徒’,戴着更精美的镣铐。”**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异常平静,甚至透出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我累了。这场无尽的追逐和占有,毫无意义。无论杀死多少本体,占据多少身体,我永远是我——一个被剥离的、渴望归属却永远找不到的幽灵。”**
**“贺峻,如果你看到这里,那么恭喜你,你比我幸运,也可能比我清醒。”**
**“我利用了你,这是事实。我憎恨周望(或者说,憎恨所有能将我们剥离却又活得如此空洞乏味的主体),这也是事实。但有一点,我没有完全骗你。”**
**“周望剥离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你是他被压抑一生的渴望,是他不敢触碰的自由和幻想。他承受不了你,所以将你‘送走’。而他自己的生活,早已是一滩绝望的死水。他死的时候,那个微笑,那句‘自由了’,或许是真的。死亡对他而言,是解脱。对你而言……”**
笔迹在这里停了很久,留下一片空白。
然后,在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也许,你的‘根’,从来不在别人身上。杀了我,或者不杀,选择权在你。但如果你还想‘活’,真正地活,或许该问问自己:你是谁?你想成为谁?——一个可悲的幽灵,施文远,绝笔。”**
合上笔记本,贺峻久久无法动弹。
手电的光束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在那绝望而清晰的笔迹上。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背叛,背后是这样一个扭曲、痛苦、不断下坠的灵魂。施文远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是一个在绝望的规则里迷失、被同化为更可怕存在的受害者,最终在疯狂与清醒的缝隙里,留下了一丝近乎忏悔的线索。
而他贺峻,这个被定义为“周望的美梦”的存在,这个被利用来杀死了自己“造物主”的凶器,此刻该何去何从?
恨吗?当然恨。施文远夺走了他唯一(他以为)的生机,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但除了恨,还有别的。一种巨大的悲凉,对施文远,对周望,也对他自己。
他们都是这场诡异存在游戏里的棋子,被困在由恐惧、欲望和绝望编织的网中。
施文远说,选择权在他。
杀了他?怎么杀?去哪里杀?杀一个同样可悲的、占据了周望身体的幽灵,有什么意义?能换来他的“新生”吗?显然不能。施文远的笔记已经说明,“置换”本身可能就是更大的陷阱。
不杀?那他就在这里等死?
不。
贺峻慢慢抬起头,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绝望,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燃烧般的思索。
施文远最后的问题,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
“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他不是周望。他不是施文远。他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剥离的“美梦”。
他是贺峻。
一个在绝境中挣扎过,被背叛过,手染过鲜血,也窥见过深渊真相的……独立意识。
他的“根”,如果真的存在,也许真的不在周望身上,也不在所谓的“梦境源头”。
也许,他的“根”,在于他此刻的选择,在于他经历这一切之后,依然想要“活下去”的那股意志。
虚弱感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和体力消耗,变得更加强烈。但他感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而是一种更清晰、更冰冷的决心。
他小心地将照片、笔记本和信纸放回文件袋,藏回原处,盖上地砖。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没有立刻离开老楼,而是走到了窗边,透过破损的玻璃,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住院楼零星的灯光。
施文远在哪里?在Z市,用着周望的身体,继续他那“不完整”的人生?还是躲在别的角落,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或者……下一次狩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施文远笔记里那些失败的梦中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
他要出去。他要找到施文远,不是为了杀他(或许也是),更是为了问清楚一切,为了……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哪怕那东西虚无缥缈。
更重要的是,他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答案,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通向未知。
他转身,离开这个房间,离开四楼,离开这栋充满死亡气息的老楼。
当他再次翻过围墙,踏上太平路后巷冰冷的地面时,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那是不是黎明,他不知道。
但他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身体依然沉重,脚步依然虚浮。
但这一次,他的背影,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