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淌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贺峻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世界就在那沉重的闷响中旋转、扭曲,然后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的,是施文远居高临下的脸。那张苍白文弱的脸上,没有任何阴谋得逞的狂喜,也没有丝毫的愧疚不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手里的金属烟灰缸边缘,沾着新鲜的、属于贺峻的血迹。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时间失去了意义。疼痛是时断时续的潮水,在意识的浅滩上冲刷。偶尔有光斑和声音的碎片掠过:颠簸,消毒水的气味,金属碰撞的轻响,遥远模糊的对话……然后再次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种持续性的、钝重的头痛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拉扯出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消毒水气息。身下是硬板床的触感。
他转动眼珠,视野逐渐清晰。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装有铁栅栏的窗。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的天空。
太平路精神卫生中心。他回来了。回到了那间病房。
不,不是原来那间。这间更小,更简陋,窗外的景色角度也不同。是隔离病房?还是……禁闭室?
他想动,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在了床栏上。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扯着伤口疼。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重物碾压过,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记忆的碎片猛地涌回:Z市,青山路,肮脏的公寓,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刺入身体的刀,喷涌的鲜血,凝固的微笑……还有最后,施文远那句“谢谢你了”,和挥下的烟灰缸。
他被利用了。被背叛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荒谬的冰冷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压过了肉体的疼痛。他挣扎起来,束缚带勒进皮肉,床架被他扯得嘎吱作响。
“有人吗?!放我出去!施文远!施文远你个王八蛋!”他嘶吼,声音因为脱水和虚弱而沙哑不堪。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安静点!再闹给你打镇静剂!”
“施文远呢?那个戴眼镜的!他在哪?!”贺峻红着眼睛问。
护工皱了皱眉:“什么施文远?这里没这个人。你脑袋伤得不轻,老实待着,别发疯。”说完,不等贺峻再问,砰地关上了门。
没这个人?怎么可能!贺峻的心沉了下去。是了,施文远既然能策划这一切,自然也能抹掉自己在这里的痕迹。他现在在哪里?在Z市,用着那个被他杀死的人的身体和身份,享受“新生”吗?
而他,贺峻,这个真正的“梦中人”,这个被诱骗着亲手杀死自己本体的傻瓜,却被当作精神病发作、自残或斗殴的伤者,绑在这张床上,等待最终的消亡?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再次没顶。比在老楼时更甚。那时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有一个同病相怜(他以为是)的引导者。现在,希望是谎言,引导者是毒蛇,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生路,还帮仇人铺好了康庄大道。
他不再挣扎,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眼神空洞。手腕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身体深处的虚弱感,并没有因为“杀死本体”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重伤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变得更加沉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每一个伤口,每一个毛孔,无声地流逝。
这就是结局了吗?像施文远说的那些失败者一样,在这肮脏的病房里,慢慢烂掉?
不。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施文远可以?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那个微笑……那个凝固在死者脸上的、诡异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和愤恨在胸腔里翻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几天后,他头上的伤口拆了线,束缚带也被解开了,但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病房和门外一小段走廊。他被看管得更严了。那个自称“西兰花”的病友再没出现过。他试图向每一个见到的医生、护工打听施文远,打听Z市青山路的凶杀案,得到的要么是茫然,要么是“病人又开始胡言乱语”的无奈眼神。
世界好像被重置了,或者被精心擦拭过,抹去了所有关于那场阴谋和杀戮的痕迹。只有他脑海里的记忆,和身体持续的衰弱,证明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变得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和树枝。他在回忆,回忆每一个细节,施文远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试图找出破绽,找出自己蠢到无可救药的证据。
为什么施文远对精神病院了如指掌?为什么他对“梦中人”的规则如此笃定?为什么他那么熟练地策划逃亡和刺杀?为什么……他最后要谢自己?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在绝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也许,施文远根本不是什么“失败的梦中人”。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成功者”。他早就完成了“置换”,占据了某个人的身体和人生。他留在精神病院,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在……狩猎。狩猎像自己这样新出现的、迷茫的、走投无路的“梦中人”,利用他们去清除某个障碍,或者达成某种目的?
那自己杀死的“本体”,又是谁?真的只是自己的本体吗?
贺峻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他所处的深渊,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无数倍。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混乱疯狂的念头逼疯时,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负责给他送饭的护工换了一个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动作有些毛躁。放下餐盘时,他没拿稳,半碗菜汤洒在了贺峻的病号服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年轻护工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贺峻擦拭。
贺峻麻木地坐着,任他动作。年轻护工擦了几下,忽然压低声音,极快速地说了一句:“晚上,老地方,杂物间。”
贺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年轻护工已经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收拾好打翻的碗,说了句“我待会拿干净衣服来”,便匆匆离开了。
贺峻的心脏狂跳起来。老地方,杂物间?是施文远?他还在这里?还是……他的同伙?
不管是什么,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了。哪怕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入夜,贺峻等到病房外彻底安静下来。他悄悄起身,走到门边。门从外面锁着,但这次,他没有钥匙。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难道那个护工只是戏弄他?
就在他焦躁之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锁开了。
贺峻轻轻拉开门,走廊昏暗,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凭着记忆,再次走向那条僻静的走廊,走向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熟悉,冰冷,带着一丝嘲弄。
“恢复得不错嘛,贺峻。”
是施文远。
贺峻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转身,在黑暗中搜寻声音的来源。月光从高高的气窗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靠在对面的杂物堆上。
“你个杂种!”贺峻低吼,想扑过去,但身体虚软,脚步踉跄。
“省省力气吧。”施文远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现在这样子,连只鸡都掐不死。”
“为什么?”贺峻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到底是谁?我杀的是谁?!”
黑暗中,施文远似乎轻笑了一声。
“我是谁?”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施文远。一个……比你幸运一点的‘梦中人’。”
“放屁!”贺峻骂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失败的梦中人!你早就成功了!你一直在骗我!”
“哦?”施文远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看来你还不算太笨。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施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贺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梦中人’会失忆?为什么会对本体有感应?”
贺峻一愣。
“因为,我们不是被‘驱逐’的。”施文远一字一顿,“我们是被‘剥离’的。被本体主动地、或者潜意识里,剥离出去的。我们可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噩梦,可能是他们不愿面对的阴暗面,也可能是……他们求而不得的美梦,总之,是他们不要了的东西。”
“所以,我们‘出逃’,其实是被‘丢弃’。我们带着残缺的记忆和对‘源点’的执念,来到现实,然后因为失去连接而衰弱,消散。所谓的‘置换’,所谓的杀死本体就能活下去……呵,”他嗤笑一声,“那只是一个流传在我们这些可怜虫之间的……美丽的谎言。”
贺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谎言?”
“一个由最初那些不甘消散、在疯狂中偶然发现‘吞噬’同类可以短暂续命的前辈们,编织出来的谎言。”施文远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贺峻的耳朵,“杀死本体,根本不能让你继承他的一切。因为‘置换’的真正条件,无比苛刻,几乎不可能实现。那个谎言,只是为了诱骗像你这样的新人,去替我们这些……更资深的‘梦中人’,做一些麻烦事。”
“比如……替你杀人?”贺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错。”施文远坦然承认,“我找到了我的本体,但我无法‘置换’。我需要一具更‘契合’的容器,一个与我有着相似‘波动’,却又没有太多现实羁绊的……空白躯体。而你,贺峻,你的本体,周望,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目标。”
周望?
贺峻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个死在Z市公寓里的男人,叫周望?
“周望,三十岁,公司中层,婚姻破裂,重度抑郁,生活规律得像一潭死水,社交几乎为零。”施文远像是在背诵资料,“他剥离了你,贺峻。你不是他的噩梦,你是他压抑了一辈子、从未敢去追寻的‘可能性’,是他心底最后一点对自由和幻想的渴望。所以,你才会失忆,却保有某种‘纯真’和求生欲。而我,需要他这具身体,和他简单干净的背景。”
“所以……你利用我,杀了他。然后你再……”贺峻脑中灵光一闪,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你再用我的身体,完成某种‘转移’?不对……烟灰缸……”
“反应过来了?”施文远笑了,“很简单。‘梦中人’杀死‘本体’,是无效的。但如果是另一个‘梦中人’,杀死了某个‘本体’,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梦中人’也处于濒死或意识极度薄弱状态……那么,旁边另一个合适的‘梦中人’,就有机会,通过一些特殊的‘仪式’和联系,尝试‘占据’那个刚刚失去主人的躯壳。”
贺峻想起了施文远最后砸向自己的烟灰缸,想起了自己昏迷前他平静的眼神。
“你……你打晕我,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也处于‘濒死’的边界,加强你和周望死亡现场的联系,同时削弱你自身的‘存在感’。”施文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得意的波动,“然后,我,利用我和周望之间早已建立的一些‘准备’,以及你作为‘凶器’提供的桥梁,完成了一次‘非法’的、勉强的……接入。现在,躺在Z市那间公寓里的尸体,是你的本体周望,也是‘杀死’他的凶手,梦中人贺峻。而我,施文远,则成功地,用周望的身体,活了过来。”
他顿了顿,月光似乎移动了一点,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和镜片后那双冰冷、毫无愧意的眼睛。
“至于你,”他看着摇摇欲坠的贺峻,语气轻松,“你这个失败的工具,这个多余的残渣,自然就被送回了这里。带着杀人的记忆,带着被背叛的愤怒,然后……在这里,像所有无用的梦中人一样,安静地、彻底地,消失。”
真相,噬心。
比刀刺更痛,比死亡更冷。
贺峻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笑话。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的决心,他沾满鲜血的双手,都只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剧本里,一个可悲的段落。他以为自己在求生,其实是在为刽子手磨刀。他以为杀了仇敌,其实杀的是自己存在的“源头”。他以为会有新生,等来的却是被利用殆尽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精神病院里等待最终的腐朽。
而他甚至连真正的“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贺峻?不,那只是个名字。他是周望剥离的“美梦”?一个被创造出来,又被利用、被抛弃的幻影?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愤怒和绝望的嘶吼,从贺峻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彻底崩溃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失去一切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月光下那个模糊的人影扑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同归于尽也好!他不能让他得逞!不能!
然而,他太虚弱了。扑到一半,脚下就一个踉跄。
施文远轻易地侧身避过,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看似轻描淡写地在贺峻颈侧按了一下。
一阵强烈的酸麻和窒息感传来,贺峻眼前一黑,再次软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施文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挣扎的虫子。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襟。
“别白费力气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看看太阳,闻闻空气……虽然,这里的空气也不怎么样。”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的光透进来一些,照亮他即将离去的背影。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蜷缩在地上的贺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微笑。
“忘了告诉你,周望死的时候,那个微笑……是给你的。”
“他说,‘终于……自由了’。”
门轻轻关上,落锁。
杂物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贺峻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呜咽声,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杂物之间,微弱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