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路精神卫生中心的围墙不算高，但对于现在的贺峻来说，不啻于天堑。失血和持续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手脚软得像面条。施文远塞给他的两个馒头和一点糖水只提供了勉强支撑行动的微薄能量。

午夜两点，病区最沉寂的时刻。施文远带着贺峻，避开几个可能有夜间巡护的区域，绕到后院一处堆放废旧医疗器械的角落。这里围墙外正好有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

“我先上，把绳子固定好，你顺着爬过来。”施文远低声说，动作麻利地从一堆破床单下抽出一卷粗麻绳。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让贺峻心惊，仿佛每个角落、每件废弃物品的用途都刻在他脑子里。

施文远将绳子一端系了个活扣，后退几步，助跑，蹬墙，伸手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矫健地翻了上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完全不像一个文弱的病人。他在树上稳住，将绳子抛过围墙，垂到外侧，内侧这端则牢牢绑在树干上。

“快。”他朝下面的贺峻招手。

贺峻深吸一口气，抓住垂落的绳子。绳子粗糙，磨得他掌心刺痛。他脚蹬着墙面，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手臂的伤口被牵扯，阵阵作痛，但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中途差点脱手滑下去，是施文远在上面及时拉了一把。翻上墙头时，贺峻几乎虚脱，趴在粗糙的水泥墙顶上喘气。墙外是僻静的后巷，路灯昏暗，空无一人。

“跳下去，我接着你。”施文远已经轻盈地落地，仰头看他。

贺峻闭上眼睛，松手，任由自己坠落。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施文远在下面稳稳托了他一下，卸去大部分力道，两人都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自由了。

夜晚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贺峻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色的高墙，和里面沉寂的建筑轮廓，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施文远没有停留，领头走进巷子深处。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青年。

贺峻还穿着那身染血的病号服，外面套着施文远给他的另一件旧外套，松松垮垮。

他们穿过几条无人的街道，在一个通宵营业的廉价便利店门口，施文远用现金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和一套最便宜的运动服让贺峻换上。贺峻注意到，施文远付钱时动作自然，对现金的使用毫无障碍，显然早有准备。

“我们去火车站？”贺峻问，小口吞咽着面包，努力补充体力。

“不，高铁站。”施文远看了看便利店墙上的钟，“凌晨四点有一班去Z市的早班车，人少，安检相对宽松。你需要尽快恢复体力，火车太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贺峻终于忍不住问。

施文远正在用湿巾仔细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因为这条路，我走过不止一次。”他没有看贺峻，声音平静，“为自己走过，也……看过别人走。”

贺峻想起老楼里那些“人”，想起施文远说过“有些人成功了，离开了”。他试探着问：“你……没有找到你的本体？”

施文远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他继续擦拭，直到每根手指都擦干净，才把湿巾慢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找到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出了点……意外。置换失败了。”

贺峻心头一紧：“失败会怎么样？”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我。”施文远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有些空洞，“半死不活，卡在中间。无法彻底回归梦境消散，也无法在现实扎根。只能在那个地方苟延残喘，寻找……下一个机会。”他顿了顿，看向贺峻，“或者说，帮助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完成我未能完成的事。”

贺峻愣住了。所以施文远帮他，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因为……某种补偿心理？

“你恨你的本体吗？”贺峻问。

施文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贺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推了推眼镜。

“恨过。但现在……不重要了。”他站起身，“走吧，该去车站了。”

凌晨的高铁站空旷冷清。施文远用两张事先准备好的、不知真假的身份证买了票，顺利通过安检——贺峻的状态太差，安检人员只当他是生了重病的旅客，简单检查后便放行了。

登上高铁，找到座位，贺峻几乎瘫倒在椅子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流去。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和飞速掠过的、不属于他的繁华夜景。

施文远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紧张吗？”施文远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贺峻握紧了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施文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号的水果刀，此刻就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硬硬的，硌着皮肉。

“怕。”贺峻老实承认。怕死，怕杀人，怕失败，怕变成老楼里的活死人。

“正常。”施文远说，“但记住，你杀的不是‘人’，是夺走你生存权利的‘障碍’。是他在梦境里驱逐了你，是他让你无家可归，是他让你一点点腐烂。你只是在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说服力，“想想老楼。想想你手腕上的血。想想镜子里的你，还能撑几天？”

贺峻闭上眼，那些画面再次涌现。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凶狠——慢慢取代。是的，是那个人先剥夺了他的一切。他只是要活下去，仅此而已。

“到了地方，我们怎么做？”贺峻问，声音稳定了一些。

“观察，确认，然后动手。”施文远睁开眼，眼神冷静得像在策划一场手术，“青山路长乐园是Z市一个老式高层小区，安保不严。C栋901，独居男性，作息规律，晚上七点左右下班回家。我们提前潜入，埋伏。我会控制住他，你……完成最后一步。”

“为什么是我？”贺峻问，“你不是更需要……”

“规则如此。”施文远打断他，“必须是‘梦中人’亲手终结本体，才能完成完整的‘置换’。我只是辅助，确保你能成功。”他看着贺峻，“这是你的战争，贺峻。我只能给你武器和战术，不能替你扣动扳机。”

贺峻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亮，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他的心跳随着铁轨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

下午，他们抵达Z市。施文远显然对这里也不陌生，带着贺峻换乘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青山路。

长乐园小区果然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绿化杂乱，门禁形同虚设。C栋是靠近小区深处的一栋塔楼，总共十八层。他们混在进出的人群里，轻易进了楼门。电梯有些老旧，运行起来嘎吱作响。

901在九层。他们走出电梯，走廊安静，声控灯因脚步声亮起，光线昏暗。901的门是普通的深褐色防盗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施文远示意贺峻别出声，自己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看门锁——是普通的机械锁，不是电子密码或指纹锁。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点太简单了。

他们在楼梯间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轮流休息，观察。期间有隔壁的邻居出门、回来，但901一直毫无动静。

傍晚六点五十分左右，电梯再次停在了九楼。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901走来。

贺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绷，藏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住了刀柄。施文远贴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

来人停在901门前，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去，随手带门。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施文远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用脚卡住了门缝！贺峻紧随其后，心脏狂跳。

门被大力推开，刚进门的男人吓了一跳，愕然转身：“你们……”

施文远已经一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沉重的硬物（后来贺峻才看清是藏在包里的一个小号金属烟灰缸），狠狠砸在了男人的后脑！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施文远迅速关上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贺峻站在门口，看着倒在玄关地砖上的男人。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那张脸。

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那是他的脸。

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型不同，穿着不同，还有就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左右相反的。此刻地上这个人，才是身份证照片上那个“标准”的贺峻。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愕和痛苦，额角迅速肿起，后脑有血渗出。

真的……一模一样。

“还愣着干什么！”施文远低吼，他正费力地将昏迷的男人往客厅里拖，“快帮忙！他很快会醒！”

贺峻如梦初醒，踉跄着上前，帮忙把人拖到客厅中央。男人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客厅的景象也让他一愣——异常杂乱。吃过的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散发酸腐气味，地上扔着空酒瓶和脏衣服，窗帘紧闭，空气污浊不堪。这不像一个正常独居男人的家，更像一个……垃圾场，或者濒临崩溃者的巢穴。

施文远快速检查了一下男人的脉搏和呼吸，确认他只是昏迷。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塑料扎带，将男人的手脚都牢牢反绑在身后，又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微微喘气。

“现在，等他醒。”施文远看向贺峻，眼神复杂，有催促，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你必须在他清醒的时候，看着他，完成最后一击。这是仪式，也是规则。”

贺峻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水果刀在他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刚才一路积攒的狠劲和决心，在亲眼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他吗？还是另一个他？

他真的要亲手把刀捅进这个“自己”的身体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男人逐渐恢复意识时发出的、被胶带闷住的痛苦呻吟。

男人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然后聚焦，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贺峻。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贺峻的脸，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困惑，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恍然”的神情。他没有挣扎，没有惊恐的呜呜声，只是死死盯着贺峻，眼神复杂得让贺峻读不懂。

施文远走到贺峻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贺峻，看着他的眼睛。记住老楼，记住你的虚弱，记住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现在，拿起你的刀。”

贺峻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一颤。

地上的男人看着贺峻掏出的刀，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害怕，反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被捆缚和胶带封嘴的情况下，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在笑。

贺峻的心猛地一抽。

“动手！”施文远厉声喝道。

贺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上前一步，蹲下身，避开那双让他心乱的眼睛，将刀尖对准了男人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刀尖下身体的温热，能听到男人骤然加重的、被闷住的呼吸。

对不起。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我要活下去。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捅了进去。

刀刃刺破衣服，刺入皮肉，遇到轻微的阻力，然后突破，更深。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他的手。

男人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贺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剧痛中，竟然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甚至那抹模糊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贺峻不敢看，猛地拔出刀，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身下的身体不再动弹，直到那诡异的微笑彻底凝固在苍白的脸上，直到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和地板。

他脱力地松开刀，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感。

他杀人了。

杀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这时，一双脚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是施文远。

施文远跨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到贺峻面前。他低头看着贺峻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兴奋。

他蹲下身，伸出手，却不是扶贺峻。

他捡起了地上那把沾血的刀，仔细看了看，然后丢到一边。

接着，他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那个金属烟灰缸。

贺峻茫然地抬头看他。

施文远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对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他说，声音温和得近乎诡异，“谢谢你了。”

然后，烟灰缸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贺峻的额头上。

剧痛和黑暗瞬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