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路精神卫生中心的后院,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隔开。栅栏另一边,荒草蔓生,几乎淹没了石子小径。小径的尽头,矗立着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墙面斑驳,大片的水渍和剥落的油漆形成诡异图案,所有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这边尚有人气的住院楼。
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幽魂的呜咽。
施文远熟稔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铁栅栏小门,走了进去。贺峻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心跳得厉害,不仅是虚弱,更因为前方那栋楼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不祥气息。
楼门半掩,门轴完全锈死,施文远侧身挤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住院楼零星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户和门洞,投下一些微弱、扭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
楼梯是水泥的,很多地方已经碎裂,扶手锈蚀断裂。施文远打开一支小小的手电——不知他藏在哪里的——光束狭窄而集中,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束所及之处,尽是厚厚的积灰和墙皮剥落后的残骸。
“小心脚下。”施文远低声提醒,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他们走上二楼,三楼……贺峻注意到,一些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但大多数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垃圾和废弃物。越往上走,那股腐败的气味似乎越重。
施文远在四楼停了下来。这一层的走廊似乎格外漫长、昏暗。手电光束扫过,可以看到两侧的房间门大多是关着的,而且门板上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被涂抹过的字迹。
“这里是……”贺峻的声音干涩。
“旧病房区,很多年前就废弃了。”施文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后来,成了‘仓库’。”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用手电光照向门缝,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的房间。
贺峻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房间不大,原本可能也是标准病房的格局。但现在,里面没有病床,取而代之的是……人。
或者说,是近似人的东西。
靠墙的地面上,铺着脏污不堪的褥子。褥子上,蜷缩着一个个“人形”。他们极度消瘦,真正的皮包骨头,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泽,像风干的腊肉。他们的头发稀疏干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大多数人闭着眼,胸膛以极其微弱、缓慢的幅度起伏着,证明他们还活着,但也仅此而已。有些人睁着眼,但瞳孔浑浊涣散,对门口的光线和来客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
房间里挤了不下七八个这样的“人”。空气里除了灰尘霉味,还充斥着一种……生命缓慢腐败的甜腥气,以及排泄物长久积累的恶臭。
贺峻胃里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接近“活死人”状态的景象。这比任何恐怖片里的丧尸都要骇人,因为这是真实的、缓慢的、无声的消亡。
“他们……”贺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和你我一样。”施文远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冷得像冰,“‘梦中人’。失去了对本体位置的最后感应,或者……放弃了寻找和挣扎。能量耗尽,无法移动,只能躺在这里,等待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消散,肉体跟着化为尘埃。”
手电光束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骷髅般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枯竭”。
“医生和护工知道这里吗?”贺峻颤抖着问。
“知道。”施文远淡淡道,“但他们无能为力。检查一切正常,只是‘极度营养不良’和‘精神性木僵’。定期注射一点营养液,保证他们不会在彻底消失前饿死或渴死,就是他们能做的全部。这里,是医院默许的‘临终关怀’区,为那些无法诊断、无法治疗的‘怪病’患者。”
他顿了顿,手电光定格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那年轻人睁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嗬嗬”声,像破旧风箱的喘息。
“看仔细了,贺峻。”施文远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种残酷的诱导,“这就是你的明天。如果找不到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如果杀不了你的本体,最多再过十天,半个月,你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躺在这里,慢慢感受自己每一寸肌肉的萎缩,每一根神经的钝化,最后连眨眼的力气都失去,在绝对的清醒或混沌中,等待终结。”
贺峻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的“活死人”,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自己的脸。那种被无形之力抽干生命、静静腐朽的恐怖,远超被刀砍斧劈、被猛兽撕咬。这是对存在本身的凌迟。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没有‘不’。”施文远关掉了手电,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些微弱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像地狱的挽歌。“只有‘做’,或者‘成为’。”他抓住贺峻冰凉颤抖的手臂,力道很大,“现在,告诉我,你想死在这里,变成一具慢慢风干的皮囊,还是去Z市,拼一把,活下去?”
黑暗中,贺峻的牙齿咯咯打颤。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抬起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不要变成那样!他不要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我……”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满是腐朽的气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我要去Z市。”
施文远松开了手。黑暗中,贺峻似乎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很好。记住这个房间。记住这种感觉。”施文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它会是你最好的动力。”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个房间,离开了四楼,离开了那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老楼。回到相对“正常”的病区走廊时,贺峻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但某种东西在他心里烧起来了,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火焰。
回到病房,“西兰花”还在睡,嘟囔着“不要炒我……”。贺峻躺回床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暗。老楼里那些骷髅般的面孔不断在他眼前闪回,与镜中自己日渐陌生的脸重叠。
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
这个地址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成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一根必须死死抓住、哪怕勒断手也要爬上去的绳索。
他拼命回忆梦境最后的信息。追赶者的喊声,跳入光中的人影转身的瞬间……还有什么?一定还有更具体的线索!他不能只靠一个模糊的地址就去杀人,他需要确认,需要细节!
可是越想,头痛得越厉害,那些碎片反而更混乱了。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刺激记忆,但收效甚微。
一夜无眠。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也睡不着。每次眼皮沉重下坠,老楼里的景象就会浮现,让他瞬间惊醒。
天亮时,他的状态更糟了。下床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西兰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歪头看他:“你……烂掉了?”
贺峻没理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狭窄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皮肤灰败,确实像正在“烂掉”。
施文远白天没有出现,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贺峻知道不是。虚弱感在持续加剧,他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耳鸣和视野发灰。
时间不多了。
傍晚,施文远像幽灵一样再次出现在他病房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吃点,你需要力气。”
贺峻勉强吃了半个,味同嚼蜡。
“感应清晰点了吗?”施文远问。
贺峻摇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绝望。“没有……只有那个地址,别的……想不起来!”
施文远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极致的虚弱和濒临死亡,反而能激发最深层的潜意识连接。因为那是‘回路’即将彻底断裂前的最后波动。”
贺峻没听懂:“什么意思?”
施文远没有解释,只是说:“如果你真的想不起来,或许……可以试试把自己推到更接近‘那边’的状态。”
贺峻心头一凛。他明白了施文远的意思。
用更极端的衰弱,去换取梦境信息的清晰。
这是赌命。
深夜,贺峻再次独自躺在黑暗里。“西兰花”规律的鼾声传来。他摸索着,从白天吃饭藏起的一小片硬塑料的边缘(是从饭盒上掰下来的,不够锋利,但足够硬),紧紧握在手里。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老楼里那些活死人的脸,闪过施文远冰冷的眼神,闪过那个陌生的、名叫贺峻的身份证。
然后,他用塑料片的边缘,对着自己左腕的皮肤,用力划了下去。
刺痛传来,皮肤被割开,温热的液体涌出。不深,但足够流血。他连续划了好几道,看着黑暗中有液体流淌的湿痕,感受着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带来的、加重的虚弱感和寒冷。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鸣加剧,变成尖锐的蜂鸣。身体好像变轻了,又好像在下沉。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
那破碎的梦境,猛地撞了回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黑暗的追逐,急促的喘息,背后疯狂的恶意……然后,在光亮的通道口,那个人影跳入前转身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完整的脸,只是一个侧影,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解脱的……期待?
然后,追赶者的声音,扭曲地、却无比清晰地炸响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不再是模糊的嘶吼,而是一句完整的话,带着歇斯底里的焦急和警告,仿佛穿透了梦与现实的屏障,直接钉入他的脑海:
“——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别让他逃进去!抓住他——!!!”
声音戛然而止。
贺峻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冷汗和血混在一起,黏腻冰冷。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真实而尖锐。
但他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扭曲地笑了。
地址,确认了。
不是模糊的感应,是确切的、被“追赶者”喊出的地点。
他找到了。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病号服袖子胡乱裹住手腕,血很快渗出来。他不在乎。他扶着墙,走到门口,用那把还藏在消防栓下的钥匙,再次打开了门。
施文远似乎算准了时间,就站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看着他,看着他染血的袖口和苍白脸上那奇异的光彩。
“拿到了?”施文远问。
贺峻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青山路长乐园C栋901。我听到了。”
施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点头:“很好。准备一下,明晚,我们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