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路56号的大门,是铁灰色的,高大,厚重,紧闭时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拒绝窥探的冷漠。贺峻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那张被水渍浸得有些发皱的“传单”。门卫透过小窗打量他,目光像扫描仪,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微微发抖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什么都没问,只是按下按钮。侧边一扇仅供单人通行的小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入门,缴费,简单到近乎潦草的问询,然后是一套病号服。浅蓝色的,棉质,洗得发硬,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暴晒后混合的奇怪味道。没有手机,没有皮带,所有可能伤害自己或他人的物品都被收走。他被领到三楼的一间病房。
病房不大,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装有铁栅栏的窗。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嶙峋地割裂着灰白的天空。另一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杂乱,穿着一模一样的蓝条纹病号服,正抱着膝盖,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听到贺峻进来的动静,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贺峻,又像是穿透他在看墙壁。他盯着贺峻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西兰花?”
贺峻愣了一下。
那人似乎得到了确认,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天真和恐惧的表情,迅速把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地传出:“别吃我……我不好吃……我是西兰花……”
领贺峻进来的护工见怪不怪,指了指空着的那张床:“你的。他是老病号了,臆想症,一直觉得自己是颗西兰花。不伤人,就是有点吵。没事别招惹他。”说完,转身带上门,落锁的声音清晰干脆。
贺峻坐在硬板床上,环顾这间逼仄的囚笼。空气里有灰尘、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那个自称“西兰花”的病友又开始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内容支离破碎,无非是关于阳光、雨水和不要被摘走的恐惧。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贺峻想。从公园长椅的初醒,到医院的逐客令,再到这扇铁门之后。他的身体依然在持续衰弱,只是坐了这一会儿,就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虚汗。没有梦,没有记忆,只有这个自称西兰花的疯子做室友,和一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青山路长乐园”在脑海里飘荡。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几乎要将他淹没。
入夜,病区彻底安静下来。走廊的灯调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西兰花”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贺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无法入睡。不是失眠,而是害怕。害怕再次坠入那片毫无生机的、纯粹的死寂黑暗,害怕醒来时身体又比前一天更糟一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黑暗时——
“叩、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带着某种规律的间隔。
贺峻猛地清醒,心脏漏跳一拍。他看向门口,铁门下方有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点。一个模糊的影子停在门外。
不是护工查房的脚步声。太轻,太刻意。
他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轻轻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贴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房间:
“贺峻……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我们谈谈。”
贺峻浑身僵硬。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这里,除了入院登记,没人叫过他的名字。这人是谁?
“关于你的‘无梦’。”门外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关于你为什么来这里。关于……我们这样的人,该怎么活下去。”
我们这样的人。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贺峻的耳朵。他撑起虚软的身体,几乎是挪到门边。门从外面锁着,他打不开。
“钥匙在消防栓下面,老地方。”门外的声音指引道,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贺峻愣了一下,蹲下身,摸索着门边墙壁上那个红色的消防栓箱体下方。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他颤抖着拿起,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瘦削,穿着病号服,外面随意套了件自己的深灰色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起来斯文,甚至有些文弱,但站姿很稳,眼神里有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施文远。”他自我介绍,声音依旧很低,“跟我来,这里不方便。”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贺峻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西兰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身体很重,脚步虚浮,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强跟上施文远的步伐。
施文远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避开值班台微弱的灯光区域,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走廊。这里似乎很少使用,灯光更暗,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他在一扇写着“杂物间”的门前停下,再次用一把不知哪里来的钥匙打开门,侧身让贺峻进去。
杂物间堆满废弃的医疗器具和旧被褥,空间狭小,只有一扇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气窗透进一点月光。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黑暗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们时间不多。”施文远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更加清晰,“首先回答我,你是不是连续多日无梦,并且身体开始不明原因的虚弱,任何医学检查都正常?”
贺峻心头巨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施文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者说,曾经一样。我们都是‘梦中人’。”
梦中人。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贺峻混沌的脑海。
“什么意思?”他急促地问,虚弱感似乎被强烈的求知欲暂时压了下去。
“意思就是,我们并不是‘原装’的。”施文远推了推眼镜,月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我们是从某个人的‘梦境’里跑出来的东西。可能是他的一个念头,一段记忆,一个渴望,或者……一个他拼命想要摆脱的噩梦。”
贺峻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一个冰冷的铁架子。“你是说……我不是真人?”
“不,你是‘真实’的,至少现在有了独立的形体。”施文远语气平静得残酷,“但你没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你的记忆,你的存在根基,都依附于那个将你‘梦’出来的人,我们称之为‘本体’。当你从梦境中脱离,来到现实,你就会开始失忆,因为那些记忆本来就不完全属于你。更致命的是,你失去了梦境的滋养。”
“梦境……滋养?”
“对。梦是我们的源头,也是维系我们在这个现实世界存在的能量。无梦,意味着能量断供。你的身体会像离开土壤的植物,一点点枯萎,直到彻底化为尘埃。”施文远顿了顿,“就像你现在的感觉一样。”
所有症状都对上了。失忆,无梦,虚弱……原来根源在这里。贺峻感到喉咙发干:“那……那些检查?”
“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因为‘朽坏’不是生理疾病,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消散。医生只会觉得你疯了。”施文远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就像我们现在待的地方一样。”
“怎么……怎么才能活下去?”贺峻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施文远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直视着贺峻的眼睛。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找到你的本体。找到那个把你从梦里驱逐出来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杀了他。”
贺峻如遭雷击,倒退一步,后背撞在杂物上,发出闷响。
“杀……杀人?”
“不是杀人,是‘置换’。”施文远纠正道,语气依然冷静,“本体死亡,他的一切——身份、记忆、社会关系、身体——就会由最近的血亲,或者潜意识联系最深的‘存在’继承。而作为从他梦境中诞生、与他有着最深层次联系的‘梦中人’,你就是那个最优先的继承者。杀了他,占据他的身体和人生,你就能活下去。真正的,扎根于这个现实的活下去。”
疯狂。这理论太疯狂了。但诡异的是,它逻辑自洽地解释了贺峻身上发生的一切。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贺峻盯着施文远,警惕心并未完全消失。
“因为我在这里待得够久,见过足够多像我们一样的人。有些人成功了,离开了。更多的人……”施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失败了,或者放弃了,最后化为了走廊尽头那栋废弃老楼里的……东西。”
贺峻想起入院时隐约瞥见的医院深处那栋黑黢黢的老楼,窗户破损,蔓草丛生,透着不祥的气息。
“那你是怎么……”贺峻想问施文远为什么还在这里,没有去“置换”。
施文远打断了他,语速加快:“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重点是,你还有机会。你能感应到本体的位置,对吧?”
贺峻一惊:“你怎么……”
“每个梦中人在彻底消散前,都会在最后一次真正的梦境里,看到或感应到本体的关键信息。那是潜意识最后的牵引,是唯一的生路。”施文远盯着他,“告诉我,你‘最后之梦’里看到了什么?”
贺峻努力回忆那破碎画面中的细节:“我……我被追赶,很黑……尽头有光,有人跳进去了……然后……有一个地址,很模糊,青山路,长乐园……”
“具体呢?门牌号?楼栋?”施文远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记不清……只有模糊的印象……C栋?9……901?”贺峻头痛欲裂,那些信息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怎么捞也捞不完整。
施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隐去。他点点头:“有线索就好。青山路长乐园,Z市。C栋901。记住它,这是你活命的唯一钥匙。”
“可是我怎么去?我现在……”贺峻摊开自己依旧颤抖的手。
“你需要恢复一点力气,至少撑到抵达那里。”施文远沉吟了一下,“我会帮你。但首先,你需要亲眼看看,如果失败,等待你的是什么。”
“什么?”
施文远没有回答,他走到杂物间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
“跟我来。别出声。”
他带着贺峻,像两道幽灵,再次没入昏暗的走廊,朝着医院更深处,那栋废弃的老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