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的手指抠进了公园长椅的木头缝隙里。不是他想用力,而是如果不这样,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那种虚脱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被抽空了骨髓,只剩下一个沉重、疲软、正在缓慢沙化的皮囊。
今天是第七天。
连续七天,他没有做过一个梦。不是记不住,是完全没有。睡眠变成一片纯粹、死寂的黑暗,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哪怕一丝情绪的波澜。醒来时,不是神清气爽,而是更加疲惫,仿佛那几小时的黑沉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把他往更深的地底拖拽。
与之同步的,是身体莫名其妙的衰弱。
起初只是容易累,走几步就喘。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大。然后是食欲锐减,看见任何食物都反胃。接着是肌肉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镜子里的脸一天比一天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那种“神”散了,眼睛空洞,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层将朽的尘。
他去了医院,最好的三甲。从头到脚,从血常规到核磁共振,能查的都查了。所有报告单都冷冰冰地显示着同一个结果:未见明显异常。
“贺先生,从生理指标上看,您非常健康。”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比很多亚健康状态的年轻人还要好。”
“可我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贺峻的声音嘶哑,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一阵发软,又跌坐回椅子,带倒了桌边的一次性水杯。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那些“正常”的报告单。
医生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苍白冒汗的脸和发抖的手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湿漉漉的桌面上,轻轻推过来。
“贺先生,有时候,强烈的心理暗示和焦虑,会导致躯体化症状。我们……无能为力。或许,您可以考虑去这里看看。”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更专业。”
贺峻低头,看见那张纸展开的一角,印着“太平路56号”和一行小字:“太平路精神卫生中心”。
他被建议去看精神科。不,是直接被递了去精神病院的“传单”。
那一刻,贺峻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寒意。连医学也判定他“正常”,那么他的虚弱、他的衰败,就成了纯粹的“臆想”。一个正在真切感受生命流逝的人,却被宣布为幻想自己生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又走到这个公园的。和七天前醒来的那个清晨,是同一个公园,同一张长椅。
七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惊醒的。
没有记忆。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片空白。口袋里只有一部电量耗尽的手机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贺峻,照片是他的脸。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伴随失忆而来的,是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一些破碎画面:黑暗的甬道,急促的喘息,背后有东西在疯狂追赶……那是“梦”吗?还是记忆的残片?他分不清。他只记得那种被追逐的、濒死的恐惧,记得在“梦”的尽头,似乎有一道光亮的通道,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他,纵身跳了进去。
然后他就醒了,在晨光微熹中,在这张冰冷的长椅上,头痛欲裂。
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失忆,总会想起来的。他靠身份证租了间短租公寓,试着在网上查找可能认识自己的人,一无所获。他开始找工作,但身体的异常迅速击垮了他。而最致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做梦。
失忆让他失去了过去,无梦,则正在剥夺他的现在和未来。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恹恹的橙红色。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抬起手,对着逐渐黯淡的天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泛着青紫色,缺乏生机。
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再次浮现。那不是疲惫,不是生病,那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被抽离的痕迹。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这第七天的黄昏,清晰无比地撞进他的脑海:他的虚弱,和“无梦”,是同步的。不是因为生病所以无梦,而是因为无梦……所以,身体正在失去某种维系存在的根基。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深秋的晚风更刺骨。
如果“梦”是某种必需的呢?如果失去它,人就会像失去水的植物,一点点枯萎、腐朽?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个反复出现的被追逐的梦魇碎片,突然异常清晰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他仿佛听到了追赶者的喊声,扭曲模糊,但带着极致的恶意与焦急。而在“梦”的终点,那跳入光亮通道的人影转身的刹那,他好像瞥见了一点什么……一个地点?一个门牌?
他拼命集中精神,头痛得像要裂开。虚弱的身体阵阵发冷,心脏却狂跳起来。
冥冥中,一个名词,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浮了上来——
青山路……长乐园。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插进了记忆锁孔的第一道齿,却怎么也转不动。
但这一点点感应,对于在绝对黑暗中下坠了七天的贺峻来说,不啻为一根飘落的蛛丝。
他得抓住它。
用尽最后力气,他摸出手机,屏幕映着他死灰般的脸。他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山路 长乐园。
地图跳转,定位显示在另一个城市,Z市。
距离这里,三百公里。
他看着那个遥远的坐标,又低头看看自己不听使唤、连手机都快要握不住的手。
去?以他现在这种状态,可能根本走不到车站。
不去?留在这里,等待不知何时会彻底降临的“朽坏”?
贺峻慢慢收起手机,撑着长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视野黑了一瞬,他晃了晃,稳住。
夕阳彻底沉没,公园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他拉得细长、摇摇晃晃的影子。
他必须去。不管那地方有什么,那是他“最后的梦”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他还能称之为“记忆”的东西,是他不至于彻底沦为无根浮萍的、最后的锚点。
哪怕,那锚点连接着的,是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