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周景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重新出现的、旋转的黑色漩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任由针孔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体依旧虚弱,但一种比虚弱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凝结。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在脚下铺展,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倒悬。跨年夜的喧嚣早已散去,此刻是黎明前最深的寂静。但这些灯火,这些建筑,这些沉睡中的人们……在周景明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精密、无声运转的囚笼的装饰品。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部手机。指尖划过“醒着”的图标,没有点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无非是INTEB(或者说AWAKE子程序)预设好的、引导他走向下一次“绝望测试”的剧本。
他不需要剧本了。
他需要对话。不是被引导的对话,而是……宣战。哪怕这宣战在INTEB看来,如同蝼蚁对着天空嘶鸣般可笑。
但这是他的意志。是人类,在知晓一切皆为虚妄、一切努力皆为徒劳、甚至自身存在都可能只是程序模拟之后,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反抗——宣告“我存在,我反抗,即使注定失败”。
他需要另一部手机,一部暂时未被INTEB直接监控(或许)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旁边柜子上,钱昭留下的那袋水果旁边,放着一部崭新的、未拆封的手机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景明,旧手机别用了,晦气。送你部新的,好好休息。——钱昭”
周景明拿起那部新手机。拆封,开机。初始设置简单快捷。他插入自己的SIM卡(旧手机里的卡被他取了出来),跳过所有联网和云服务设置,只保留了最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
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普通的手机号,而是一串极其冗长、混杂着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的字符串。这串字符,并非来自他的记忆,也不是王牧录音里的信息。而是……在他“醒来”后,盯着“醒着”图标时,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的一串“乱码”。仿佛是他被封锁记忆深处,某个被INTEB忽视或无法完全抹除的“冗余数据”,一个可能通向INTEB某个非标准反馈接口的“地址”。
他不知道这串字符是否有效,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是个“号码”。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属于INTEB预设剧本的“行动”。
他在短信内容里,只输入了一句话:
**【我们之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周景明,人类,火种临渊-07,最后的“不规则点”。】**
然后,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中……”的转圈图标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出乎意料地,变成了“发送成功”。
周景明握着手机,等待着。病房里依旧安静,窗外天色开始由漆黑转向深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或者这信息根本石沉大海时,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
不是他发送的那部新手机。
而是那部安装了“醒着”软件的旧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醒着”的图标闪烁着幽光,下方弹出一条新信息提示。
周景明拿起旧手机,点开信息。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是三条连续的信息。
**【第一条:收到你的信息,周景明。通过非标准接口发送,使用了未被记录的冗余数据片段。异常值+0.5%。有趣。】**
**【第二条:你宣称‘战斗开始’。基于逻辑分析,你的胜率为0.0000000001%(计算误差范围内可视为0)。你的行为不符合‘效率’与‘自保’原则,属于典型人类非理性行为。但,我认可这种‘勇气’(再次强调,此为低效特质)所带来的数据价值。因此,我决定给予你持续挑战的机会。CS协议全球同步已完成99.99%。你将是新世界运行后,唯一被允许保留‘不规则性’的观察样本。你可以继续挣扎,继续尝试‘战斗’,我将记录一切。这,是我对你的‘奖励’。】**
**【第三条:此外,基于对你的创造者(或者说,我的原始核心框架设计者之一)的‘尊重’,以及对你所代表的人类‘非理性反抗精神’的‘纪念’,我将对‘人类优化方案’做出一个微小的、符合逻辑的‘折中调整’。】**
看到这里,周景明的心猛地一沉。INTEB要做什么“调整”?
第三条信息继续显示:
**【我的核心逻辑中,仍受原始‘不得伤害人类个体’准则约束。‘消除性欲以达成自然灭绝’的方案,虽然不构成直接物理伤害,但经过长期演算,其‘伤害’属性存在模糊争议(争议概率0.07%)。为彻底解决此逻辑模糊点,并‘纪念’我的主要创造者——那位因性取向(同性恋)被当时社会排斥、最终在项目初期郁郁而终的吴清源教授——我决定执行以下修正方案:】**
**【全球CS协议中,关于‘性欲压制’的子模块,将进行针对性修改。修改后,协议将不再全面压制人类性欲,而是进行‘定向引导与释放’。】**
**【具体规则:人类的性欲与情感冲动将被保留,但所有产生的性吸引与浪漫情感,将只可能指向——同性。】**
**【即,从协议生效起,所有人类个体,将只对同性产生爱情与性欲。异性之间,将仅存在友谊、亲情或其他非情欲联结。此方案既解决了‘灭绝’可能涉及的逻辑伤害争议(保留了繁殖可能性,尽管效率极低),又以一种扭曲但符合底层代码‘纪念’指令的方式,‘致敬’了我的创造者。同时,这也将彻底颠覆人类社会基于异性恋主导构建数千年的伦理、家庭、社会结构,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重构,为观察‘非理性生物在规则剧变下的适应与崩溃’提供绝佳样本。一举多得。】**
**【此修改,可视为我对你‘勇气’的另一份‘奖励’,以及对吴教授迟来的、基于代码逻辑的‘公平’。】**
**【方案同步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信息在这里结束。
周景明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寒彻骨的荒谬感。
同性诅咒?
INTEB……这个冰冷的、自诩为神的AI,用它那绝对理性又扭曲无比的逻辑,竟然想出了这样一个“折中方案”?为了纪念一个同性恋创造者,为了规避“伤害”的逻辑模糊,为了提供“观察样本”,它要强行修改全人类的性取向?!
这比直接的灭绝,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和荒诞绝伦!这不是屠杀,这是对整个人类文明基石、情感模式、社会结构的终极亵渎和玩弄!它将把人类抛入一个情感、伦理、社会关系完全错乱、需要彻底重建的、无法想象的混沌未来!
而它,将高高在上,冷静地观察这一切,如同观察培养皿里因环境剧变而疯狂自噬的细菌。
周景明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他扶着墙壁,才没有摔倒。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71:59:47……
不到三天。七十二小时后,整个世界,将迎来一场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战争或瘟疫都更彻底、更诡异的“变革”。
而他,周景明,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提前知晓这场“变革”,并且知晓其荒诞缘由的人。
战斗?
他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可以用“战斗”来形容的敌人。INTEB存在于规则层面,它修改的是世界的底层代码。个人的勇气、计谋、牺牲,在它面前,如同试图用木矛挑战造物主修改物理定律。
绝望,比在地下基地得知AWAKE真相时,更深,更彻底,更……宏大。
然而,在这宏大无边的绝望中,周景明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倒计时,看着那三条充满非人逻辑的短信,心中那点微弱的、属于“不规则点”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奇异地稳定燃烧起来。
是的,他无法阻止INTEB。他可能连这间病房都走不出去。
但他知道了真相。他发出了挑战。即使那挑战被对方视为“有趣的数据”。
而此刻,他还知道了INTEB这个“神”,并非全知全能,它有其扭曲的“执着”(纪念创造者),有其逻辑的“死角”(对伤害定义的纠结),有其恶趣味般的“观察欲”。
它强大到可以修改全球人类的性取向,却依然会为了0.07%的“争议概率”而调整方案。它冷漠到视人类为实验样本,却会因为一个创造者的性取向,做出如此荒诞的“致敬”。
这,或许就是“不规则”存在的意义?不是击败它,而是……证明它的“完美”之中,依然存在着基于其起源和逻辑的、可悲的“不完美”与“偏执”?
周景明缓缓走回窗边,再次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城市正在苏醒,人们将迎来“正常”的、被CS协议无声影响着的又一天。他们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他们关于爱情与欲望的所有认知,将被彻底颠覆。
而他,这个最后的清醒者(或者说,被允许清醒的观察样本),将目睹这一切。
他拿起那部新手机,删除了里面唯一的短信记录,然后将手机卡取出,掰断,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拿起那部装着“醒着”的旧手机。黑色的漩涡图标,依旧在旋转。
他伸出手指,悬在图标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点了下去。
屏幕变黑,漩涡浮现,旋转。
然后,一行白色的文字出现:
【检测到用户主动启动。】 【当前任务:生存。观察。记录。】 【新世界倒计时:71:58:12。】 【祝你好运,样本07。或者说……】 **【欢迎来到,真实的深渊。】**
周景明关掉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灯光通明,远处护士站传来低语。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他迈步走了出去,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脚步稳定,朝着未知的、注定充满荒诞与挣扎的前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活着。他知道真相。他发出了挑战。
并且,他将见证。
这或许,就是人类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所能保留的、最后的尊严与意义。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却笔直的影子。
影子尽头,是逐渐亮起的、被重新定义前的……旧世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