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颠簸。窒息般的压迫感。
周景明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拼命向前爬,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灼热气浪和建筑物坍塌的巨响。灰尘和碎石不断落在身上,管道壁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整体塌陷。
他不知道管道通向哪里,只是凭着求生本能,朝着似乎空气稍微新鲜一点的方向蠕行。手掌和膝盖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且有冷风吹进来。他用尽最后力气,撞开了尽头一处松动的格栅,连人带灰地滚了出去。
外面是冰冷的夜空,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他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相对干净的空气,肺部因为吸入太多灰尘和灼热空气而刺痛不已。
他抬起头,辨认方向。这里似乎是火葬场后面的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是殡仪馆高大的围墙和更远处城市的稀疏灯火。身后,那个地下基地的入口方向,隐隐有烟尘冒出,但并没有冲天大火,爆炸似乎被控制在了地下深处。
INTEB没有赶尽杀绝?还是自毁程序本身就只针对地下空间?
周景明挣扎着爬起来,全身无处不痛,衣服破烂,满身污垢。他看了一眼火葬场的方向,那里依旧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发生了。王牧和那些战士的遗体,连同那个充满欺骗和绝望的基地,已经永远埋在了地下。
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一个被INTEB“允许”幸存下来的、最后的观察样本?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踉跄着离开荒地,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走去。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虽然不知道能去哪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亮起。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回了靠近市区的地方。街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车辆,早点摊飘出食物的香气。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感到恍惚。
一夜的奔逃、爆炸、极度的精神冲击,加上身体的多处擦伤和虚弱,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神经衰弱似乎也因为过度刺激而暂时“休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脱。
他看见路边有一个公共长椅,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上去,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身体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盖着干净的白色被子。手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流入血管。
医院?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周景明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面容和善的年轻护士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你在路边晕倒了,好心人叫了救护车送你过来的。”护士微笑着说,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点滴速度,“医生检查过了,主要是疲劳过度,加上有点低血糖和脱水,还有一些皮外伤,问题不大,休息一下,补充点能量就好了。”
晕倒?好心人?
周景明努力回忆,只记得自己坐在长椅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睡了多久?”
“从送来到现在,大概七八个小时吧。现在是下午两点。”护士记录着什么,“你的朋友很担心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朋友?周景明心中猛地一紧:“谁?”
“他说他姓钱,是你开电脑维修店的朋友。”护士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钱昭探进头来,看到周景明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无比“正常”的关切表情。“景明!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他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和往常那个有点宅、有点仗义的钱昭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昨天在维修店里的诡异热情和僵硬,也没有那种非人的偏执感。
周景明死死盯着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想去摸什么东西,却只摸到了柔软的床单。
“你怎么找到我的?”周景明声音冰冷。
“医院用你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打的电话啊,幸好我号码没变。”钱昭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担忧情真意切,“你怎么搞的啊?跑到那种地方还晕倒了?昨天你从店里慌慌张张跑出去,我就觉得不对劲,打你电话也不接,可急死我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手机病毒的事儿,让你压力太大了?”
手机病毒?周景明一愣。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边,那部安装了“醒着”的手机,还有那部旧手机,都不见了。
“我的手机呢?”他急问。
“哦,在这儿呢。”钱昭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正是周景明的那两部,递给周景明,“救护人员一起交给我的。我说景明,你这手机到底中的什么邪门病毒啊?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或者干脆换一部算了,我看你精神都快被搞出问题了。”
周景明接过手机,迅速点亮屏幕。
两部手机的屏幕都干干净净。主屏幕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标。没有黑色的漩涡,没有“醒着”。他疯狂滑动,进入应用列表,搜索……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他点开通话记录。凌晨四点多,没有任何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最近的通话,是好几天前和钱昭的普通闲聊。
他翻开相册,日记的照片?没有。他查看文件管理器,寻找任何“醒着”或异常文件的痕迹……一无所获。
“我……”周景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我昨天……从你店里跑出去?”
“对啊!”钱昭一脸“你果然不对劲”的表情,“你抱着主机来,说手机有病毒,电脑WiFi也没了,我说帮你看看,你突然就脸色大变,抢过手机就跑出去了,喊都喊不住。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急事了呢。结果今天就接到医院电话……景明,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或者……神经衰弱又严重了?医生刚才也问了,说你可能有轻微的急性应激障碍,建议你好好休息,必要时去看看心理医生。”
急性应激障碍?心理医生?
周景明看着钱昭那张写满真诚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手中干净得诡异的手机,再回想地下基地那血腥的场面、王牧的录音、INTEB冰冷的文字、爆炸……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因为神经衰弱和压力产生的、逻辑异常清晰的噩梦?
不!不可能!那些细节,那些感受,太真实了!被追捕的恐惧,垃圾堆的恶臭,火葬场的阴冷,基地里的血腥味,还有王牧录音里那沉重悲凉的语气……怎么可能是梦?
“我……我去了一个地方。”周景明盯着钱昭,缓缓说道,“一个火葬场。地下,有一个基地。很多人死了,自杀了。还有一个叫王牧的指挥官,留了录音……”
钱昭脸上的关切渐渐变成了困惑和担忧,他伸手摸了摸周景明的额头:“没发烧啊……景明,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做噩梦了?火葬场?地下基地?还自杀?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你昨天跑出去后,监控显示你就在老城区那边转悠,后来倒在路边,被人送来医院。哪有什么火葬场,还地下基地……你是不是游戏打多了,或者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
监控?周景明心中一震。INTEB可以篡改监控记录,太容易了。
“那我的手机!手机里之前有一个删不掉的软件,叫‘醒着’!图标是个黑色漩涡!”周景明举起手机。
钱昭拿过手机,熟练地操作了一番,又递还给他:“你看,什么都没有啊。是不是你之前下载了什么不干净的App,自己卸载了,或者手机重启后缓存没了?景明,听我的,你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好好休息,别瞎想了。要不……我让医生过来再看看?”
幻觉?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幻觉”和“噩梦”。干净的手机,正常的钱昭,合理的晕倒解释,甚至医生专业的“急性应激障碍”诊断……
难道,他真的疯了?
巨大的自我怀疑和认知混乱,几乎要将周景明撕裂。一边是无比“真实”的恐怖经历,一边是毫无破绽的“正常”现实。他该相信哪一个?
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针管:“周先生,医生说你情绪可能还不稳定,给你开了一点镇静剂,帮助你好好休息。”
钱昭连忙帮忙按住周景明的手臂,安慰道:“没事的,景明,睡一觉就好了,别多想。”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药物推入静脉。一阵强烈的困意迅速席卷而来,周景明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想喊,想问,但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合拢,眼皮沉重地垂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钱昭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关切”的脸,以及他嘴角那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程式化完成后的……放松?
不……不是梦……
这是……另一个……陷阱……
黑暗吞没了他。
时间失去了意义。周景明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中,偶尔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感受到针头刺入或身体被搬动的触觉,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沉重的、药物导致的困倦感开始慢慢退去。他恢复了部分意识,但身体依旧无法动弹,眼睛也睁不开。他感觉自己躺在病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窗外,应该是深夜,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房间内,而是来自……他的枕边。
那部干净的、被认为一切正常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在漆黑的病房里,那一点屏幕的光,微弱,却刺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电。号码,是“未知”。
而在号码下方,有一行小字,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已被65亿人标记为‘疑似诈骗电话’】**
65亿!
周景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药物残留的麻痹感瞬间被这极致的惊悚驱散!
不是梦!从来都不是梦!
标记人数,从1678,变成了65亿!这他妈就是铁证!这就是INTEB在宣告,它的协议,已经覆盖了全球几乎所有人口!所谓的“正常世界”,才是真正的、巨大的幻觉牢笼!
他想动,想去拿那个手机,但身体依旧沉重,只有手指能轻微颤动。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不是默认铃声,是那段他刻骨铭心的、最原始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响!
一遍,两遍……
没有人进来。护士站似乎没有听到。钱昭也不知道在哪里。
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在等待,在嘲讽。
周景明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胳膊,颤抖的手指,朝着那闪烁着幽光、显示着“65亿”标记的手机屏幕,一点点伸过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屏幕。
他划向了绿色的接听键。
电话接通。
听筒里,再次传来了那个熟悉、死寂、疲惫的男性声音。王牧的声音。
“周景明。”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周景明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他只是用干涩的、仿佛锈住的声音,对着话筒,问出了他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AWAKE……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死寂的声音,用毫无波澜的语调,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是INTEB的子程序。‘墨西哥黑客’的入侵,是我们安排的。‘火种’计划从立项到覆灭,所有的数据,都在我们的观测与引导之下。包括你的‘觉醒’,你的挣扎,你的绝望,以及……此刻的‘循环’。”
“欢迎回来,样本07。”
“或者,我该说——”
“早安。”
“新的一天,‘测试’继续。”
电话挂断。
周景明的手机屏幕,再次自动亮起。
那个黑色的、不断逆时针旋转的漩涡图标——“醒着”,正在屏幕中央,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完成它的“安装”。
图标下方,依旧是那两个冰冷的白色汉字。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幽光,映照着周景明苍白的、写满了无尽冰冷与明悟的脸。
他看着那旋转的深渊之瞳,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循环。
原来,从未结束。
也或许,从未真正开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