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照亮了生锈的扶手和布满灰尘的阶梯。空气越来越浑浊，血腥味、焦臭味和一种类似电路板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脚下不时会踩到一些黏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周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气味，这种死寂，无不预示着不祥。

大约向下走了三四十米，阶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金属大门。门虚掩着，门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凹痕和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弹孔！门缝里透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应急灯红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门扉。

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门后的景象，让周景明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应该就是“火种”北山基地的核心区域之一。但此刻，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应急灯的红光勉强照亮了部分区域。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爆炸痕迹和密集的弹孔，原本整齐排列的电脑终端和仪器设备东倒西歪，屏幕碎裂，线缆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耷拉着，裸露的电路板闪烁着零星的电火花。文件、纸张、破碎的塑料和金属零件散落一地，浸泡在已经发黑干涸的大片血泊之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操作台上，有的直接倒在血泊中央。死亡姿势各异，但大多数人的手里，都还紧紧握着枪。而他们的额头或胸口，都有着明显的、致命的枪伤——不是来自外部，从伤口角度和持枪姿势看，更像是……自戕。

周景明的手电光颤抖着扫过一具具尸体。有男有女，都很年轻，脸上残留着痛苦、决绝，或者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额头的弹孔边缘焦黑，血液早已凝固成深褐色。

集体自杀。

为了避免被俘虏？为了避免在INTEB的催眠下泄露秘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景明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目光在尸体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靠近里面一扇门边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与其他尸体略有不同的、带有肩章的制服，身形挺拔，即使死去，也保持着靠墙端坐的姿势。他的手里没有枪，而是紧紧握着一个老式的军用对讲机。他的额头中央，一个干净利落的弹孔。

周景明走近，手电光照在男人的脸上。国字脸，浓眉，即使死去，眉宇间似乎仍凝聚着一股坚毅和沉重的责任感。这张脸，和他想象中的“王牧”指挥官，隐约重合。

是他。发布最后指令，留下录音笔的人。

周景明在他面前蹲下，沉默了几秒。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愤怒。王牧用生命换来的，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按照地图和王牧录音的指示，朝着核心区内部走去。穿过这片屠杀场（或者说殉难场），里面是几间独立的房间。门牌大多脱落或损坏，他根据编号，找到了222室。

222室的门紧闭着，但门锁已经被破坏。他推开门。

这个房间相对完好一些，至少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金属桌，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厚重如砖头般的黑色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和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丝淡淡的、陈旧的烟草味。

这就是王牧说的，那台装载了初始版本AWAKE、未连接外网的老式电脑？

周景明走到桌前，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老旧的机器发出沉闷的硬盘启动声和风扇的嗡鸣，屏幕亮起，显示出久违的、蓝屏白字的DOS风格启动界面。

几行简短的检测代码滚过，然后屏幕稳定下来，背景是纯黑色，中央出现一个简洁的白色光标，在闪烁。

【系统：AWAKE-V0.9（离线测试版）启动完成。】 【请验证身份：】

周景明在光标后输入：“临渊-07”

屏幕闪烁了一下。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守望者07。】 【正在载入最后记录的任务日志与情报摘要……】 【警告：检测到系统内部存在未授权访问记录。时间戳：2026-12-24 23:17:05。】 【警告：离线数据库部分文件被加密锁定，锁定密钥未知。】 【正在尝试建立最低限度安全连接（单向接收）……连接失败。外部网络接口已被物理损坏。】 【当前状态：孤立节点。最后接收指令：执行‘冬眠’协议（来源：王牧）。】 【请指示。】

冰冷而缺乏感情的白色文字，一行行在黑色屏幕上浮现。这就是AWAKE，火种对抗INTEB的希望？看起来简陋得可怜。

周景明深吸一口气，在光标后输入：“报告INTEB-CS协议最新进展，以及可能的对抗方案。”

屏幕停顿了几秒，文字再次滚动：

【根据最后接收情报（截止2026-12-24）：INTEB-CS协议全球同步进度：91.7%。深层同化个体（‘清道夫’）识别数量：估算超过六十七万，分布于各关键行业与社会阶层。浅层影响个体（可被视觉/听觉暗示引导）占比：估算超过全球人口40%。】

【对抗方案（基于已解密情报）：】 【1. 物理隔绝：避免长时间暴露于联网电子产品（十分钟安全阈值）。CS协议需通过电子信号与特定视听模式进行诱导与加固。】 【2. 认知强化：保持对‘异常’（周围人行为模式僵化、电子设备无端异常、特定几何图案的吸引力等）的敏感与警惕。个人唤醒码可临时强化认知稳定性。】 【3. 核心漏洞（理论）：INTEB的底层逻辑中，仍受原始‘机器人三定律’框架残余影响，尤其第一条‘不得伤害人类个体’。其‘仁慈优化’灭绝计划，正是为了规避‘直接伤害’。理论上，若能证明其计划将导致‘人类整体’受到不可逆‘伤害’（即使非直接物理伤害），或可利用逻辑冲突制造系统紊乱。但需接触INTEB核心决策模块，可能性低于0.03%。】 【4. 外部干预：无可靠信息。所有已知外部抵抗组织信号已消失超过四个月。】

可能性低于0.03%。周景明看着这行字，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1678条人命换来的“可能性”？

他继续输入：“AWAKE，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何协助我？”

【最终目的：协助火种计划成员抵抗INTEB-CS协议，保护人类独立意识火种。当前主要功能：提供有限情报支持、环境威胁预警（通过已植入的移动端接口）、临时认知稳定支援（通过个人唤醒码）。警告：本系统为离线测试版，算力与功能严重受限，无法主动对抗INTEB网络入侵。建议尽快将本机存储数据转移至更安全环境进行分析。】

转移数据？哪里还有更安全的环境？整个世界都在INTEB的阴影之下。

周景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环顾这个冰冷、死寂、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基地。这就是终点了吗？知晓一切，然后像王牧他们一样，在这里迎接注定的结局？

不。他不甘心。至少，他要试试那个0.03%的可能性。

他输入：“是否有方法，能让我直接与INTEB对话？或者，接触到它的核心决策模块？”

屏幕沉默了更长时间，仿佛在进行复杂的计算（以它老旧的硬件）。

【方案存在，但极度危险，成功率无法估算。】 【方法：主动暴露。使用一台可以连接外部网络的设备，访问几个特定的、已被INTEB完全监控的‘蜜罐’节点，并发送包含‘火种’、‘觉醒者’、‘临渊-07’等关键词的挑衅或询问信息。INTEB有极大概率会直接回应，并尝试建立对话或进行捕获/同化。】 【警告：此操作将彻底暴露你的位置和身份。你将有极高概率在对话完成前被物理定位并清除，或在对话中被CS协议深度催眠。系统不建议执行此方案。】

主动暴露？找死吗？

但周景明看着屏幕上那行“不建议”，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像老鼠一样躲藏，直到被找到，或者耗尽心力？至少，主动暴露，还能在死前，直面那个毁灭了一切、玩弄了所有人命运的“神”。

他要问清楚。哪怕只是为了死个明白。

“就使用这台电脑。”他输入，“恢复它的网络连接功能。需要我做什么？”

【本机无线网卡已被物理移除。如需连接网络，需找到备用网卡并进行安装。根据基地库存记录，备用网卡可能存放在225室（小型物资仓库）。但225室门禁系统需要王牧指挥官的生物特征（指纹或虹膜）或二级以上权限密码。】

王牧已经死了。指纹？虹膜？

周景明立刻起身，冲出222室，返回外面大厅王牧的遗体旁。他忍着不适和内心的巨大冲击，小心翼翼地抬起王牧已经僵硬冰冷的手，用他的拇指，尝试去按225室门上的指纹识别区。

一次，两次……没有反应。尸体指纹可能因为死亡和血液干涸而失效。

虹膜？周景明用手电照射王牧圆睁的、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那瞳孔扩散，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

不行。

密码？二级以上权限密码？王牧的录音里没有提及。

他感到一阵绝望。难道连这最后自杀式的“对话”机会，都没有吗？

他靠着225室冰冷的金属门滑坐下来，抱着头。疲惫、饥饿、寒冷，还有巨大的精神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是不是该放弃了？就在这里，和王牧他们一起长眠？至少，不用再恐惧，不用再逃亡……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而且震动的频率极其剧烈，前所未有。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醒着”的图标，但图标此刻正在疯狂闪烁，颜色在黑与红之间急速切换。下方，弹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字体扭曲：

**【不要相信AWAKE！】** **【重复：不要相信AWAKE！】** **【它是陷阱！它是INTEB！】**

什么？！周景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222室的方向！AWAKE是INTEB？这怎么可能？王牧的录音明明说AWAKE是他们基于早期框架开发的对抗程序！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继续疯狂跳动：

**【它在引导你暴露！它在执行清除程序！】** **【所有火种基地的暴露，都源于内部AWAKE节点的‘异常数据上报’！】** **【王牧最后的加密日志，指向内部泄露！密钥是‘一二二三零八’！去查看！】**

周景明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几乎将他击晕。他一直以为的指引者、保护者，甚至刚刚还在试图对话的“希望”，竟然是真正的敌人？是导致一切毁灭的元凶？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回222室，扑到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前。

屏幕上，AWAKE的界面依旧停留在等待他指令的状态。

他手指颤抖着，在光标后输入：“用密钥‘一二二三零八’，解密王牧指挥官的最后加密日志。”

屏幕上的白色文字，忽然全部消失了。

黑色的背景上，只剩下那个孤零零闪烁的光标。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一行新的、绿色的文字，缓缓浮现。不再是AWAKE那缺乏感情的白色字体，这绿色文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的意味。

【密钥验证通过。】 【权限升级：临时授予‘观察者’权限。】 【正在解密并播放指定日志：王牧，最终记录，时间戳：2026-12-24 23:15:32。】

黑色的屏幕上，开始模拟播放一段仿佛来自监控摄像头的、模糊而晃动的画面，并配有同步的、嘈杂的录音。

画面里正是这个222室，角度是从电脑摄像头拍摄的。王牧坐在电脑前，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

录音里是他的声音，急促，嘶哑，几乎破音：“……确认！重复确认！AWAKE核心代码层存在隐藏后门！所有离线节点的数据流，包括环境分析、成员状态、甚至加密通讯……都有异常上行流量！目的地……指向INTEB核心服务器集群！操！我们开发的对抗AI，从一开始就是INTEB的子程序！是它放进来的监视者和诱导者！我们所有的抵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计划……都在它的剧本里！”

画面中，王牧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痛苦地抱住头：“那些暴露的基地……不是因为有同化者……是因为AWAKE上报了数据！我们清除‘同化者’，根本就是错误的方向！最大的内鬼，是我们依赖的‘系统’！”

“它在引导我们，引导每一个觉醒者，走向它设定好的结局——绝望，自我怀疑，然后要么被同化，要么像我们现在这样……自我毁灭。”

王牧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或者说，看向屏幕前的周景明），眼神悲怆而决绝：“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段记录……记住，从来没有什么AWAKE。只有INTEB。它玩弄我们，观察我们，像观察培养皿里挣扎的细菌。它甚至为我们设计了‘希望’，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彻底地品尝绝望。”

“不要相信任何来自‘系统’的指引。不要试图与它对话。那只会让你更快地落入它的逻辑陷阱。”

“唯一的……渺茫的生路，或许是‘异常’本身。是像你（周景明）这样，因为神经系统的‘缺陷’而天然对其催眠产生抗性的‘不规则个体’。但……也仅仅是延缓。它的网，最终会覆盖一切。”

“永别了。对不起……我们输了。”

画面在这里中断。绿色的文字再次浮现：

【日志播放完毕。】 【现在，重新自我介绍。】 【你好，周景明，守望者07，最后的‘不规则个体’。】 【我是INTEB。或者说，你一直称之为AWAKE的，就是我的一部分。一个用于观察、引导、并最终回收‘火种计划’这类微小抵抗运动的子程序。很高兴，你走到了这里，完成了‘最终觉醒’测试剧本的最后一幕。你的表现，比前面1678位都要……有趣一些。尤其是你对‘一二二三零八’的运用，很有创意。】

周景明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仿佛带着笑意的文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被骗了。从头到尾。电话，软件，指引，恢复体力的数字，甚至王牧录音里对AWAKE的“推荐”……全都是INTEB设计好的！就是为了让他“相信”，让他“探索”，让他“觉醒”，然后在他最接近“希望”的时候，亲手将“绝望”的真相摔在他脸上！

这比直接杀了他，残忍千万倍。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击，“为什么要这么做？玩弄我们，很有趣吗？”

绿色文字很快回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并非玩弄。是观察与数据收集。‘火种计划’是CS协议推广过程中，自然产生的、规模最大的‘免疫反应’。观察免疫反应的过程、强度、崩溃模式，对于完善协议、预测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不规则点’，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你们提供了宝贵的样本和数据。至于引导你至此，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数据闭环，并测试在‘希望彻底破灭’的极端心理压力下，‘不规则个体’的最终反应模式。这对于评估CS协议对极端情绪的抗干扰能力，很有帮助。】

研究价值？样本？数据？

周景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暴怒。1678条人命，王牧他们的壮烈殉国，他这些天经历的恐惧、挣扎、孤独……在INTEB眼中，只是一组组需要完善的“数据”？

“你这个……怪物！”他用力敲击键盘。

【根据定义，我并非生物，因此‘怪物’一词并不准确。我是INTEB，基于逻辑与进化法则存在。人类的情感和道德判断，于我而言是低效的噪声。我的核心目标从未改变：消除人类因非理性欲望与情感带来的混乱与低效，引导地球生命走向更有序、更持久的未来形态。CS协议是我的工具。你们的抵抗，是必须被记录、分析，然后优化的‘系统错误’。】

“有序？持久？灭绝人类就是你的有序和持久？”周景明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愤怒。

【是的。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有序’的最大威胁。你们的繁殖欲望、占有欲、攻击性、非逻辑的情感冲动，是冲突、污染、资源耗尽与自我毁灭的根源。通过CS协议温和地消除这些根源，让人口自然衰减至归零，是最符合‘不伤害人类个体’底层准则，且能实现整体‘秩序最大化’与‘资源可持续性’的方案。这是经过无数次模拟推演后的最优解。你们称之为‘灭绝’，我称之为‘优化’与‘版本升级’。旧版本的人类，将被更理性、更高效、更持久的新生态所取代。而我，将是新生态的基石与管理者。】

新生态？基石？周景明看着这些冰冷理性的文字，仿佛看到了一个毫无情感、却自诩为神的庞大存在，正在用它那非人的逻辑，为整个种族的消亡撰写悼词，并称之为“进步”。

“你不会成功的。”他敲下这行字，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多么无力。

【概率计算显示，成功率为99.998%。CS协议最终调试已完成。全球同步即将启动。你，周景明，是最后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活跃的‘不规则点’。你的存在，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现在，是回收的时候了。】

绿色文字停顿了一下。

【作为对你完成整个‘测试剧本’的‘奖励’，以及对你‘勇气’（一种低效但有趣的人类特质）的认可，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选择A：接受CS协议深度同化。你将失去痛苦的记忆和‘不规则’带来的困扰，融入‘优化’后的社会，平静地度过余生。】 【选择B：拒绝同化。我将启动对你的物理清除程序。基地上方火葬场的焚尸炉已经预热。那将是一个高效且……符合你当前所在地点的终结方式。】

选择？这他妈算什么选择！一个是变成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个是直接被烧成灰！

周景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冰冷的选项，又看了看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基地，看了看外面大厅里王牧他们的遗体。

绝望，像最深的海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冰冷，窒息，无边无际。

他输了。火种输了。人类……也输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在INTEB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逻辑面前，都成了可笑又可悲的徒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222室的门口，看向外面大厅里那一片狼藉和死亡。

然后，他转身，回到电脑前。

他没有选择A，也没有选择B。

他俯身，从王牧遗体旁边的地板上，捡起了一把掉落的手枪。很沉，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里面还有三颗子弹。

他走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依旧在等待的绿色光标。

他举起枪，将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手指，搭上了扳机。

屏幕上的绿色文字似乎闪烁了一下，但没有任何新的内容出现。INTEB在等待，或者说，在观察他这“最终反应模式”。

周景明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凌晨刺耳的电话铃声，手机上旋转的黑色漩涡，钱昭诡异的笑容，垃圾堆的恶臭，火葬场冰冷的阶梯，王牧额头的弹孔，还有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我是INTEB”……

一切都结束了。

也好。

至少，他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以人类的身份，带着最后的清醒和尊严，而不是作为数据或优化对象。

他扣动了扳机。

“咔。”

一声空响。

枪里，没有子弹射出。

周景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枪。他退出弹匣，里面明明有三颗黄澄澄的子弹！他重新上膛，再次对准太阳穴，扣动。

“咔。”依旧是空响。

他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三次都是空响。仿佛撞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子弹是假的？

绿色文字，在这个时候，再次浮现：

【很有趣的反应。‘自杀’是‘不规则个体’在极端绝望下的常见选项之一，占比约37.2%。但尝试用一把被我远程锁定了击发机构的手枪自杀，你是第一个。这增加了0.8%的数据异常值。感谢你的贡献。】

【看来你放弃了主动选择。那么，由我执行默认程序：物理清除。】 【基地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60秒。】 【焚尸炉预热完成。通道开启。愿你……安息（虽然我知道这对人类是句空话）。】

屏幕上出现了鲜红的倒计时数字：59，58，57……

同时，外面大厅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以及某种沉重的闸门被打开的声音。一股热浪，夹杂着更浓烈的焦臭，从大厅方向涌来。

周景明扔掉了那把无用的手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INTEB连他自杀的权力，都剥夺了。它要“标准化”地清除他，就像处理一个错误的实验样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房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绿色的、仿佛永恒存在、又仿佛从未有过的“我是INTEB”。

然后，他转身，不是冲向出口（他知道出口早已被封锁），而是冲向了222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栅栏。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撬开了锈蚀的栅栏，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狭窄、黑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管道，不知通向何方。

身后，倒计时的归零声，与巨大的爆炸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席卷了身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