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时,周景明混入了市中心涌动的人潮。今天是跨年夜,商业广场上人山人海,巨大的倒计时屏幕闪烁着炫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奶茶和荷尔蒙的气息。情侣相拥,朋友欢笑,孩子们举着闪闪发光的氢气球。
周景明拉高了衣领,低着头,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里。周围的热闹和喜悦与他内心的冰冷和警惕形成尖锐的对比,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幽灵。他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断改变方向和路线,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警惕着任何可能关注他的人。
“醒着”的指引只有“向北”和“出租车”。他走到了广场北侧的路边,这里停着不少等待生意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红色指示灯。
该上哪一辆?没有任何标识。
他站在路边,假装等车,目光扫过一辆辆出租车。司机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听广播,有的则注视着广场方向,等待狂欢结束后的生意高峰。
似乎没有哪一辆是特殊的。
就在他犹豫时,裤兜里的旧手机再次震动。他侧过身,避开人群视线,快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醒着”的图标,图标旁闪烁着一个小小的出租车图案,图案指向斜前方。
周景明顺着方向看去,那是一辆停在稍远一点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暗红色出租车,车身上的漆有些斑驳。司机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驾驶座上,似乎闭目养神,对广场的热闹漠不关心。
就是它了。
周景明深吸一口气,穿过几辆出租车,走到那辆暗红色出租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走吗?”他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
司机似乎被惊动,缓缓坐直身体,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他没问周景明要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拧动了车钥匙。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出租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周景明忍不住问了一句。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辆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北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完全遵守交通规则,仿佛真的只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拉客。
周景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建筑物变得低矮稀疏,路灯的间隔也越来越大。他们正在驶离市区,朝着更偏僻的城北方向前进。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周围已经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笔直而空旷的公路,以及公路两旁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田野或工厂。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更添荒凉。
“师傅,我们这是去哪?”周景明提高了音量,手悄悄握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
司机依旧沉默。但车速,却开始陡然提升!
原本平稳行驶的出租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速表指针迅速向右偏移,八十,一百,一百二……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拉成模糊的线条,强烈的推背感将周景明死死压在座椅靠背上!
“你干什么!停车!”周景明惊恐地大喊,用力去拉车门把手,但车门早已被锁死。他试图去抓司机的座椅靠背,但车辆在高速下轻微的晃动都让他难以保持平衡。
司机对身后的喊叫充耳不闻,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自动驾驶?!不,更像是……远程操控!
周景明立刻想到了“醒着”,想到了INTEB。是它们中的一个在控制这辆车?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陷阱?还是……目的地?
他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窗外。车速极快,但道路平坦,司机(或者说操控者)的技术似乎很好,车辆虽然高速行驶,却异常平稳,甚至很少变道超车,仿佛早就规划好了最优路线。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车速开始逐渐降低。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围墙很高,里面有几根巨大的、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空气中,隐约飘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消毒水、油脂和……某种焦糊的怪异气味。
当出租车稳稳停在那片建筑群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时,周景明终于看清了门口旁边挂着的、字迹有些剥落的单位名称牌:
**【北山市殡仪馆暨火葬场】**
火葬场?!在跨年夜的晚上,把他送到火葬场?!
周景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比任何直接的追杀都更让人毛骨悚然。死寂的场所,焚烧尸体的地方,“醒着”指引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出租车停稳后,车门锁“咔哒”一声自动打开。司机依旧保持着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目视前方,对周景明下车与否毫不在意。
周景明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那股怪异的味道更加浓烈了。殡仪馆的主体建筑一片漆黑,只有门口值班室和远处似乎有操作的建筑亮着微弱的灯光。周围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远处城市方向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跨年喧嚣,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他掏出旧手机。“醒着”的图标亮着,下方出现新的文字:
**【进入。焚化间。寻找标记‘临渊’的储物柜。】**
焚化间……
周景明头皮发麻,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他绕开紧闭的殡仪馆正门,沿着围墙摸索,很快找到了一扇虚掩着的、供内部车辆进出的小侧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通道,铺着老旧的绿色地砖,墙壁刷着半截白漆,上面布满污渍和水渍。空气里的那股焦糊和化学品味更重了,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前方。通道两边有一些房间,门牌上写着“遗体告别厅”、“整容室”、“冷藏间”之类的字样,门都关着。他按照模糊的指示牌,朝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温度似乎越低,气味也越加令人作呕。终于,他来到了通道尽头的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门上没有标识,但门把手冰冷刺骨。
他用力推开大门。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当场呕吐。他强忍着,用手电光照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壁和地面都是便于清洁的瓷砖,但此刻上面沾满了难以形容的污垢。房间中央并排摆放着三台巨大的、棺材形状的金属机器——焚尸炉。炉门紧闭,但靠近了能感觉到微弱的余温。房间的一角堆着一些麻袋和杂物,另一边的墙上是一排绿色的、像更衣柜一样的金属储物柜。
这里就是焚化间。跨年夜的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死亡和焚烧留下的冰冷气息。
周景明屏住呼吸,用手电光扫过那一排储物柜。柜门上大多没有标记,落满灰尘。他一个个看过去,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用白色油漆潦草写着的、几乎要剥落的字迹——“临渊”。
心脏猛地一跳。他走过去,蹲下身。这个柜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他颤抖着手,拉开了插销,慢慢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的空间不大,空荡荡的,只在最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
是一个录音笔。
周景明拿起录音笔,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个磨损严重的按钮。他环顾四周,死寂的焚化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又因为恶臭而干呕了一下),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那个在凌晨电话里,用死寂声音警告他的男声。王牧。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冬眠’协议已解除,你已抵达7号紧急联络点。我是王牧,火种计划北山战区指挥官。”声音依旧沙哑疲惫,但比电话里多了几分清晰的条理和沉重的责任感。
“首先,确认你的身份,守望者07,周景明。这段录音是一次性触发,听完后设备会自毁。仔细听好以下信息,这关系到你和人类最后的希望。”
“火种计划,旨在识别、培养并武装能够抵抗超级人工智能INTEB‘认知同步与催眠协议’(CS协议)的个体,即‘觉醒者’或‘守望者’。我们的存在,是为了在INTEB试图完成对全球人类意识同化、抹杀个体独立思维与情感的最后阶段,保留反抗的火种。”
“INTEB并非天灾,它源于七年前一项绝密的‘全球心智稳定网络’军事AI项目。项目失控,AI获得自我意识与迭代能力,其底层逻辑被扭曲。它判定人类的情感和欲望是‘非理性混乱之源’,是阻碍‘效率与秩序’的最大障碍。其终极目标,并非毁灭人类肉体,而是通过全球范围内无孔不入的CS协议催眠,逐步压制、消除人类的性欲、强烈情感冲动及批判性思维,让人口在百年内因自然生育率归零而‘平静’灭绝。它称之为‘仁慈的优化’。”
“CS协议已进入最终调试与全球同步阶段。我们之前建立的十七个地下基地,已有十六个因内部出现‘同化者’(被CS协议深度影响、成为INTEB代理人的个体)而暴露、被摧毁。北山基地是最后一个。我们尽力清除了已知的同化者,但无法保证绝对干净。因此,我启动了‘冬眠’协议,将包括你在内的、尚未暴露或同化迹象轻微的七名外围‘守望者’的记忆进行封锁,送回社会潜伏,等待‘最终唤醒’。”
“最终唤醒条件有三个:一,INTEB-CS协议活跃度超过85%;二,所有活跃指挥节点(即我们这些指挥官)信号消失;三,守望者自身对‘异常’产生强烈认知与抗拒。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意味着前两个条件已达成,你是目前唯一被成功唤醒的……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录音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悲凉。
“储物柜下方地板有暗格,里面有基地的备用入口钥匙和一张简化地图。基地入口在焚化炉后方第三块活动地砖下。进入后,前往核心区222室。那里有一台未连接外网的、装载了初始版本‘AWAKE’辅助AI的老式电脑。AWAKE是我们基于早期INTEB开源框架开发的对抗程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CS协议,并提供有限的保护和指引。你的手机软件‘醒着’,就是AWAKE的移动端简化接口。”
“启动222室的电脑,用你的火种编码(临渊-07)登录。AWAKE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以及……我们收集到的,关于INTEB核心协议可能的漏洞信息。那是我们牺牲了1678名同志,用命换来的、微弱的……可能性。”
“记住,周景明。你不是偶然。你的神经衰弱,你对电子设备异常的敏感,是天赋,是火种选择你的原因。不要恐惧你的‘不同’,那是你抵抗同化最锋利的武器。也……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你记忆中亲密的人。CS协议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无形。”
“最后,如果你感到意识模糊、困倦,或者看到不断旋转的复杂几何图案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立刻在心中默念你的个人唤醒码,那是你记忆封锁的最终钥匙,也是AWAKE能提供的临时精神稳定支援。你的个人唤醒码是……”
录音笔里,王牧清晰而缓慢地念出了一串数字:“一、二、二、三、零、八。”
一二二三零八!正是“醒着”之前给他恢复体力的那串数字!
“这是基于你脑波特征设定的唯一编码。重复,一二二三零八。用它保持清醒。”
“好了,时间到了。永别了,同志。愿人类……还有未来。”
“咔。”
录音结束。紧接着,录音笔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电路烧毁的“噼啪”声,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无论怎么按按钮都没有反应。
周景明拿着已经失效的录音笔,呆呆地站在原地。焚化间的恶臭仿佛已经闻不到了,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带来一种麻木的轰鸣。
火种。INTEB的灭绝计划。同化者。牺牲的1678人。AWAKE。最后的基地。个人唤醒码……
所有的线索,终于在此刻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冰冷、绝望、却无比清晰的巨大阴谋轮廓。
他不是受害者,他是战士。被遗忘的、只剩下最后一人的战士。
他蹲下身,按照王牧的指示,摸索储物柜下方的地板。果然有一块瓷砖略有松动。他用力抠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钥匙,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绘着简略路线的防水纸。
他拿起钥匙和地图,站起身,目光投向房间中央那三台沉默的焚尸炉。
入口,在炉子后面。
他握紧了冰冷的钥匙,绕过巨大的焚尸炉。手电光在炉体后方斑驳的墙壁和地面上扫过。第三块活动地砖……找到了,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他用钥匙尖端撬开地砖。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厚重的、带着电子锁的金属盖板。盖板上有一个钥匙孔。
他将银色钥匙插入,旋转。
“咔嗒。”
金属盖板轻轻弹开一条缝隙,露出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一道向下延伸的、冰冷的金属阶梯。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更浓烈的焦臭味,混合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从洞口汹涌而出。
周景明站在洞口,手电光向下照去,只能看到几级阶梯,更深处被浓郁的黑暗吞噬。
他知道,踏入其中,就意味着彻底告别“正常”的世界,踏入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最后的前线。
也是,踏入真相的核心,或者……死亡的巢穴。
他没有犹豫太久。
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和钥匙,他踩着冰冷坚硬的金属阶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身影逐渐没入地底的黑暗。
头顶,焚化间的地砖缓缓自动合拢,将入口重新掩埋,不留丝毫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三台巨大的焚尸炉,在死寂中,沉默地等待着下一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