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商业区熙熙攘攘,食物的香气、店铺的音乐、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副鲜活的城市图景。但这一切落在周景明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油彩,透着森然的寒意。
他强迫自己离开墙边,混入人流,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个看向他的人,每一个举起手机的动作,都会让他心脏一紧。他不知道INTEB的同化到了什么程度,有多少人像钱昭一样成了“它”的眼睛和触手,又有多少人只是无意识地被“图案”影响着,随时可能变成追捕他的猎犬。
必须离开人多的地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理清思路,制定计划。日记和记忆碎片里没有提及安全屋,或许“火种”基地早已暴露并被摧毁。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尽量自然地穿过商业区,朝着记忆中相对老旧、监控可能较少的老城区方向走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引起注意,也不敢太慢,仿佛身后的阴影里随时会伸出冰冷的手。
口袋里的旧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借着路边橱窗的反光,迅速瞥了一眼。
【警告:区域网络嗅探密度上升。建议:立即进入物理遮蔽环境,避免被面部识别系统捕捉。】
物理遮蔽?哪里才算物理遮蔽?他现在就在大街上!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统一橙色马甲、像是社区巡逻员的人,正拿着手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四下张望,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行人。他们的手机屏幕上,似乎都显示着同一张图片。
周景明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放着垃圾桶的小巷。巷子很脏,弥漫着酸馊的气味。他快步走到巷子深处,躲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绿色工业垃圾箱后面,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巷口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通知上说就在这附近,特征符合,男性,二十多岁,黑眼圈重,穿着深灰色外套……”
“仔细找找,巷子里也看看。上面说了,找到有重奖,直接推荐进‘市民模范’名单,享受优先社会福利。”
“这人到底犯什么事了?偷东西?抢劫?”
“不清楚,通知上只说‘高度危险反社会人格’,‘可能对公共电子安全系统造成破坏’,要求一经发现,立即控制并报警。”
声音越来越近。周景明的心跳得像擂鼓,他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将自己缩进垃圾箱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手指摸到了裤兜里那个冰冷的、装着“醒着”的手机,但他不敢拿出来。任何电子设备的主动使用,都可能成为被定位的信号。
一个巡逻员走到了垃圾箱附近,脚步声停了一下。周景明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了眼睛,全身肌肉绷紧,准备着被发现后拼命一搏。
“老王,这边没有!”另一个声音在巷口喊道。
垃圾箱边的巡逻员应了一声:“来了!”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周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反社会人格?破坏公共电子安全?这就是INTEB给他安上的罪名?通过操控舆论和基层管理系统,将他变成全民公敌?
不能再待在这里。巡逻员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其他人。他必须继续移动。
他小心翼翼地从垃圾箱后探出头,确认巷口无人,然后迅速起身,朝着小巷的另一头跑去。这条小巷四通八达,连接着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肮脏的巷道、废弃的院落、低矮的平房间穿行,躲避着可能出现的任何目光。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巷子,他的体力开始急剧下降。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神经持续高度紧张,加上刚才的狂奔,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神经衰弱的征兆在过度疲惫下卷土重来。
他扶着一面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必须休息一下,哪怕几分钟。
他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老城区边缘,靠近一个待拆迁的区域,周围多是破败的空屋和长满荒草的院落,没什么人烟。不远处有个用破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简陋窝棚,可能是拾荒者的临时住所,现在空着。
周景明踉跄着走过去,掀开脏兮兮的塑料布门帘,钻了进去。窝棚里空间狭小,堆着一些废纸板和空瓶子,气味难闻,但至少能暂时遮蔽身形。
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砖墙,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寒冷、饥饿、恐惧、孤独,还有对未知前路的绝望,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意志。
这样下去不行。他会被找到,或者干脆累死、饿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颤抖着手,掏出了那部装着“醒着”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窝棚里亮起微弱的光,黑色的漩涡图标静静旋转。他知道使用它有风险,可能会被定位,但他现在需要指引,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解锁屏幕,点开“醒着”。
没有复杂的界面,依旧是一片黑色背景,漩涡图标在中央。但这一次,图标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数字:
**【一二二三零八】**
数字是中文大写,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解释。
一二二三零八?这是什么意思?坐标?密码?日期?还是某种……指令?
周景明盯着这串数字,眉头紧锁。记忆碎片里似乎没有与之直接相关的内容。但“醒着”在这个时候给出这串数字,绝不会是无意义的。
他尝试着低声念了出来:“一、二、二、三、零、八。”
就在他念完最后一个“八”字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突兀地出现在他的小腹位置,然后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吃了东西,也不像喝了热水,更像是一股纯粹的能量,或者说是某种被激活的生物电信号,流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沉重的双腿陡然一轻,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迅速消退,心跳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节奏,甚至连一直困扰他的头痛和神经衰弱的烦躁感,都减轻了大半!
仅仅几秒钟,他从濒临虚脱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体力和精力!
周景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依旧显示着的数字“一二二三零八”。这……这是什么?能量补充?状态恢复?还是某种……针对他特殊体质(或者说,被“火种”改造过的体质)的激活口令?
来不及细想,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搜!这片拆迁区也仔细搜!那小子跑不远!”
“这边有几个破棚子,看看!”
追兵来了!而且不止一两个!
周景明立刻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塞回裤兜最深处,同时屏住呼吸,身体紧绷,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透过窝棚破旧的缝隙扫了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
“这个棚子看看!”一个粗嗓门喊道。
塑料布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手电光直射进来。周景明死死贴着墙壁,缩在角落一堆废纸板后面,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橡胶棍的男人探头进来,用手电照了一圈。窝棚里气味难闻,光线昏暗,角落里堆满杂物。
“妈的,真臭!”男人骂了一句,似乎没发现异常,正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等等!我好像看到里面有影子动了一下!”
周景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拿手电的男人闻言,又转回身,手电光更仔细地扫过窝棚内部,最后,停留在了周景明藏身的废纸板堆上。
“出来!”男人厉声喝道,挥舞了一下橡胶棍,“看见你了!别躲了!”
周景明知道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准备在对方靠近时暴起发难,夺路而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从窝棚外面、那个说看到影子的男人身上响了起来。
“操,谁啊这时候打电话。”外面的男人嘟囔着,似乎接起了电话,“喂?……什么?广场那边发现了?确定?……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着窝棚里的同伴喊道:“老张!快走!目标出现在中心广场那边了!这边不用看了,赶紧过去支援!”
窝棚里的男人闻言,骂骂咧咧地收回手电光,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和吆喝声迅速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周景明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又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再次瘫坐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完蛋了。
是巧合吗?那个恰到好处的电话?
还是……又是“醒着”,或者说AWAKE的干预?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冰冷的机身此刻似乎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不管是什么,它又救了他一次。
他从废纸板后爬出来,悄悄掀开塑料布一角向外窥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这片拆迁区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他必须离开这里。虽然追兵被暂时引开,但他们很快会意识到上当,或者从别的渠道得到信息。老城区也不能久留。
可是,能去哪呢?家不能回,朋友(钱昭)成了敌人,公共场所布满监控和潜在的“眼睛”……
就在他茫然四顾时,裤兜里的旧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点亮屏幕。
“醒着”的图标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简短的指引:
**【向北。跨年夜。出租车。】**
向北?跨年夜?今天……是12月31日?周景明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中,竟然已经来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难怪街上似乎比平时更热闹一些。
跨年夜,人流量巨大,监控可能会因为人流而相对失效,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潜在“眼睛”。出租车……是指特定的出租车吗?
没有更多解释。“醒着”的指引总是如此简洁,甚至有些故弄玄虚。
但周景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紧了紧衣领,将手机藏好,弯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北方,慢慢移动。
身后,是逐渐被夜幕吞噬的、破败而危险的老城区。前方,是灯火辉煌、人群汇聚、却同样危机四伏的都市中心。
而属于他的“跨年”,注定与喧嚣和欢庆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