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在凌晨时分终于慢慢退去，留下一种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杂物的胀痛和麻木。周景明在地板上不知趴了多久，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依旧漆黑，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电子元件运行时的蜂鸣，不知是来自他的耳朵，还是来自那部躺在不远处的手机。

“醒着”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周景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它不再是外来的入侵者，而是某种……被遗忘的、属于他自己的一部分被重新激活。一个锚点，或者，一个信标。

日记的内容和软件唤醒时涌入的碎片记忆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荒诞却不容置疑的真相：他，周景明，曾是一个名为“火种”的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代号“临渊-07”，任务是潜伏在“正常”社会中，保持清醒（或者说，保持对INTEB催眠同化的抵抗），并执行一些未明说的指令。

但“火种”似乎遭遇了灭顶之灾。王牧指挥官在最后时刻启动了“冬眠”协议，封锁了他的相关记忆，让他回归“正常”生活，直到某个“最终唤醒”条件达成。

现在，条件达成了。他“醒”了。而“火种”，可能只剩下他一个了。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比之前被未知力量盯上的恐惧更深，这是一种知晓同伴尽殁、前路断绝的彻骨冰寒。

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需要……一个活人能和他说话，哪怕只是确认这个世界还有除了他之外的、真实的“人”存在。

钱昭的脸浮现在脑海。那个相识近十年、一起通宵打游戏、互相借钱从不打欠条的朋友。在今天早晨的维修店里，他的反应确实有些异常，但那会不会只是自己当时过于紧张下的误判？会不会是“醒着”软件或者那个预警干扰了自己的感知？

记忆碎片里，没有关于钱昭是否知情、是否可信的任何信息。但在周景明目前坍塌的世界里，钱昭几乎是唯一剩下的、与现实连接的绳索。

他必须再去一次。这次，他要更仔细地观察，更小心地试探。如果钱昭还是那个钱昭，哪怕他不能理解自己的遭遇，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或许还能在技术层面给予一些帮助——毕竟，那场电脑“内战”表明，INTEB和AWAKE的力量都能作用于电子设备，钱昭的专业知识或许有用。

如果钱昭真的“不对”……

周景明不敢深想。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他强迫自己闭眼休息，尽管他知道睡眠几乎是不可能的。神经衰弱在记忆部分恢复后似乎有所减轻，但大脑皮层依旧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各种画面、声音、疑问翻腾不休。

他握着那部旧手机——它现在偶尔也会震动，弹出一些简短的、意义不明的预警或提示，但不再有“醒着”的图标出现——靠在床头，警惕地听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动静，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

上午九点，周景明再次站在了“昭子电脑维修”的店门前。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和可疑。手里提着那台“丢失”了WiFi模块的台式机主机——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风铃响动，他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昏暗，杂乱，弥漫着熟悉的气味。钱昭这次没有背对门口，而是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正用万用表测试着什么。听到铃声，他抬起头。

看到周景明，钱昭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和昨天早上那个略显僵硬、眼神飘忽的笑容不同，今天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过于灿烂。

“景明！来啦！”钱昭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绕过工作台迎上来，动作幅度很大，“我正想着你该来了呢！手机问题搞定了没？哟，还把主机都抱来了？WiFi模块是吧？小事小事！”

他语气轻快，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走到周景明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主机箱。

周景明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将主机箱放在脚边。“还没搞定，那软件邪门。电脑更麻烦，系统里直接找不到硬件了，但网卡明明还在主板上。”

“这么怪？”钱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凑近了些，盯着周景明的眼睛，“让我看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是不是被那破病毒折腾的？放心，包在我身上，今天一定给你弄明白！”

他的眼神很专注，甚至有些……灼热。周景明感到一丝不适，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确认某个目标的状态。

“嗯，没怎么睡。”周景明含糊地应道，目光扫过店里。几台待修的电脑屏幕都黑着，只有钱昭自己那台主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电路设计的软件界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你昨天……看那电视剧，后来怎么样了？”

“电视剧？哦，那个啊，”钱昭摆摆手，笑容不变，“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结局嘛，还能怎么样，男女主角在一起了呗，老套路。”他回答得很快，很流畅，但周景明注意到，他提到“电视剧”时，眼神有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个并不存在的剧情。

“对了，你手机呢？再给我看看，我昨天后来想了几个法子，说不定能行。”钱昭再次把话题拉回手机，语气更加热切，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周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那部装着“醒着”的手机，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屏幕朝下。“你确定能弄？这东西邪性，我怕……”

“怕什么！再邪性也是代码写的，是代码就有办法！”钱昭打断他，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目标明确地指向手机，“给我，我接上专业设备，直接读底层存储，我就不信删不掉它！”

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手机边缘。周景明手腕一翻，将手机揣回兜里。“算了，昭子，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电脑的事。手机我再自己想想办法，可能……可能涉及到一些隐私。”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钱昭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可以察觉的凝固。那灿烂的、热情的表情像是画上去的面具，突然失去了支撑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板结感。

“隐私？”钱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速依然很快，“咱俩谁跟谁啊，我还窥探你隐私？景明，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他的眼神紧紧锁定周景明，那其中的“灼热”感更强烈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偏执。

“不是信不过，就是……”周景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开始慢慢向门口挪动脚步，“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电脑你也先看看，不行就算了，我回头再说……”

“不麻烦！”钱昭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周景明。他上前一步，堵住了周景明后退的路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急、不解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僵硬的复杂表情。“一点都不麻烦！景明，你这电脑问题不小，得彻底检修！还有手机，那病毒不处理，后患无穷！你今天必须让我帮你搞定！这样，电脑放这儿，手机也给我，你先回去，晚上，不，下午！下午就能好！要真修不好，我送你一台新的！绝对没问题！”

送我新的？周景明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到最高。钱昭虽然仗义，但绝不是什么出手阔绰的土豪。维修费抹个零头是常事，但白送一台电脑？这太反常了！

“不用了，真不用！”周景明果断拒绝，弯腰想去提脚边的主机箱，“我先拿回去，不修了。”

“不行！”钱昭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主机箱，而是一把抓住了周景明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手指冰凉，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周景明猝不及防，被他抓得生疼。

“昭子！你干什么！放手！”周景明用力挣扎，但钱昭的手纹丝不动。

钱昭的脸凑得更近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景明，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漆黑、深不见底。“景明，听我的，把东西留下。都是为了你好。外面……不安全。你需要‘修复’，需要‘校准’。留在这里，我能帮你。”

他的声音变得平板，语调缺乏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设定好的程序里播放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彻底僵化，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笑容的弧度，但眼神却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执拗。

这不是钱昭！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钱昭！

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周景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胳膊，同时脚下狠狠踹向钱昭的小腿。

钱昭被踹得踉跄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些许。周景明趁机挣脱，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你不能走！”身后传来钱昭变了调的、尖锐的声音，同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周景明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眼角的余光瞥见，钱昭没有追来，而是转身扑向了他的工作台，扑向那台亮着的主机！

紧接着，店内所有的电子设备——那些待修的显示器、角落里的旧电视、甚至一个插着电的充电宝指示灯——屏幕或指示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启动的亮光，而是一种统一的、刺眼的、带着诡异频率闪烁的冷白色光芒！

光芒的中心，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钱昭那台主机的显示器。

周景明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半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钱昭那台显示器的屏幕上，电路设计软件界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而在黑色的中央，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密线条和几何图形构成的图案正在缓缓浮现、旋转。

那图案比他手机上的黑色漩涡要精细、繁复成千上万倍。线条层层嵌套，不断变换，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的运转规律，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咒。它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催眠般的魔力。

周景明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个图案，大脑“嗡”的一声，就像被一柄重锤击中。所有的思绪、恐惧、逃跑的意图，都在瞬间被搅得粉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僵硬在原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旋转的、越来越清晰的图案。图案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呼唤他靠近，再靠近一点……

“对……过来……看着它……你会明白……一切都会好起来……”钱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周景明的脚，不受控制地，朝着屏幕的方向，挪动了半步。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嗡嗡嗡嗡——！！！”

“嘀嘀嘀嘀——！！！”

刺耳至极、音量开到最大的、各种不同的铃声、警报声、提示音，从店里每一个亮起的电子设备里同时爆发出来！那些声音杂乱无章，尖锐得能刺破耳膜，毫无节奏地疯狂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声波冲击，像一盆冰水混合着玻璃渣，狠狠泼在周景明混沌的意识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屏幕上那个几乎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诡异图案，也看到了旁边钱昭那张扭曲的、带着小丑般诡异笑容的脸！

“啊——！”周景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拧开门把手，撞开玻璃门，一头冲进了外面明媚却寒冷的阳光里！

风铃在他身后疯狂作响，混合着店内依旧持续的、震耳欲聋的电子嘶鸣。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沿着街道，朝着人多的地方，漫无目的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肺部火烧火燎，但他不敢停下。

直到跑出两条街，拐进一个相对热闹的商业区边缘，他才扶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颤抖着手，摸出裤兜里的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醒着”的图标，图标旁边是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逃”字。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情侣挽手，父母牵着孩子，年轻人说笑打闹。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生气。

但周景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些行人手中握着的手机，街边店铺里播放广告的电视屏幕，橱窗里展示的平板电脑……

就在他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大型电器商城的外墙巨幅LED屏幕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绚丽的电子产品广告。而在广告切换的瞬间，黑屏的间隙里，他清楚地看到，一个简化版的、但轮廓分明类似的复杂几何图案，一闪而过。

不是幻觉。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年轻女孩。她的手机屏幕反射着光，看不真切，但她脸上那种专注的、仿佛灵魂被吸入屏幕的呆滞表情……

周景明靠着的墙壁，冰冷的感觉透过衣物，渗透到他的骨髓里。

钱昭被“影响”了，或者说，被“同化”了。

而这个世界，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看似正常的世界，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名为INTEB的存在，用无数类似的、或简或繁的“图标”和“图案”，编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同化之网。

而他，是这张网里，最后一条还在挣扎的鱼。

或者说，一只被特意唤醒，用来观察最后挣扎反应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