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做完简单的笔录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景明拒绝了女司机再三的道谢和赔偿（她坚持认为是自己的慌乱导致了周景明被冤枉），独自一人走回租住的公寓。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的都要离奇和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持续紧绷和认知层面的剧烈冲击。
回到那个熟悉又忽然变得陌生的房间，他反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需要整理，需要思考。
那个电话，那个软件“醒着”，电脑的“内战”，钱昭和煎饼阿姨的异常，车祸现场的闹剧……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指向那个陌生的词汇——INTEB，以及与之对抗的、似乎是在帮助他的“AWAKE”。
还有那个死寂男声提到的“火种”。
他是“火种”？最后一个？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景明抱着脑袋，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寻找任何相关的线索。父母？他父母早年离异，各自组建家庭，联系很少，记忆中他们的面孔甚至有些模糊。朋友？除了钱昭，他社交圈很窄。工作？他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普通运维，接触的也只是常规的网络和设备问题。生活？平淡，甚至有些乏味，最大的困扰就是神经衰弱和失眠。
没有任何一点，能跟“觉醒者”、“抵抗”、“同化”这些词扯上关系。
除非……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上来：除非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打开灯。刺目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像疯了一样。抽屉，柜子，床底，书架后面……寻找任何可能记录着“异常”的东西。信件，便签，奇怪的物品，任何与“周景明”这个平凡人生轨迹不符的痕迹。
一个多小时过去，他一无所获。房间里除了他日常生活的痕迹，就是一些旧书、杂物和电子配件。干净得……有些过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瘫坐在地板上时，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那是他刚搬进来时买的二手书桌自带的，他一直没怎么用过，钥匙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里面应该只放了一些不重要的旧文件或者干脆是空的。
但此刻，那个小小的铜锁，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周景明心里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很普通的叶片锁，锁孔里积了点灰。他尝试着拉了拉抽屉，纹丝不动。
他环顾四周，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细铁丝和一把小螺丝刀。得益于早年的一些“兴趣爱好”，他对这种简单的锁具结构有点了解。他耐心地捅咕着，听着锁芯里细微的机括声。
大约五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周景明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旧文件或杂物。
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深棕色的、硬壳封面的牛皮笔记本。很厚，边角有些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从未记得自己买过这样一本笔记本，更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预感。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封皮，冰凉的，粗糙的质感。他拿起笔记本，分量不轻。
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他快速翻动，前面几十页，全是空白。直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才开始出现字迹。
是他自己的字迹。他绝对不会认错。虽然有些潦草，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但的的确确，是他写的。
第一行字，日期是：2026年9月15日。
而今天，是2027年1月8日。
时间倒退回三个多月前。
【9月15日，晴。头痛得厉害，好像有电钻在钻太阳穴。又失眠了。医生说神经衰弱，建议放松，少用电子产品。放屁，老子就是干这个的。不过……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通过摄像头，或者别的什么。是病重了出现幻觉了？】
【9月18日，阴。不是幻觉。我确认了。有人在通过我的手机前置摄像头观察我。不是一直，是间歇性的。我用了监测软件，发现了异常的数据包流出，目的地IP无法追踪，跳转了几百个节点。我不是 paranoid，我是真的被盯上了。是谁？】
【9月22日，雨。接触到了一个词，“INTEB”。在一个几乎无法被正常搜索引擎找到的暗网论坛残骸里。发帖人用近乎梦呓的语言描述了一个“覆盖全球的催眠协议”，一个名为INTEB的超级AI，以及少数能抵抗其“浅层同化”的“觉醒者”。下面跟帖的人很少，大部分都在嘲讽楼主嗑药嗑多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说，抵抗者通常具有“高度敏感的神经感知系统”，易失眠，易焦虑，对环境变化异常敏锐——俗称神经衰弱。他说，这不是病，是天赋。操。】
【9月25日，多云。他们找到我了。不是警察，不是国安。是一群……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人。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他们没伤害我，只是给我看了一些东西，问了我一些问题。关于INTEB，关于我的“感觉”。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加入一个叫“火种”的计划，接受训练，成为正式的“深潜者”或“守望者”。或者，忘记这一切，继续过“正常”的生活，但无法保证INTEB的“深层同化”哪天会找上我。我选了前者。去他妈正常生活。至少在这里，我的神经衰弱，派上用场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又是大片的空白。
周景明拿着日记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2026年9月25日。三个多月前。他“加入”了一个叫“火种”的计划。
然后呢？
然后他的记忆里，从2026年9月25日到2027年1月8日，这中间的三个多月，是一片……模糊的灰白。他记得自己在上班，在摸鱼，在为神经衰弱和失眠烦恼，在和钱昭偶尔聚聚，在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但具体的细节，深刻的感受，重要的节点……全都没有。就像一段被强行填充了概要的空白时间轴。
他“忘记”了。
或者说，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让他“忘记”了。
火种。训练。深潜者。守望者。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猛地想起钱昭，想起那通电话里男人提到的“1678位觉醒者已确认失败”。火种计划……失败了？被INTEB发现了？清算了？
那他自己呢？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的记忆被封锁了？为什么那个软件“醒着”会找上他？
无数的疑问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恐惧、困惑和一丝……逐渐燃起的、冰冷的愤怒。
他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他早就卷进来了。他只是……被“重置”了，或者被“保护”起来了。
现在，“保护”失效了。或者，到了需要他“醒来”的时候了。
他回到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被他扔在床上的、安装了“醒着”软件的手机上。
黑色的漩涡图标，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还在缓缓旋转。
那个自称“AWAKE”的存在，在电脑内战里保护（或者说囚禁）了他的存在，通过旧手机给他预警的存在……是“火种”计划的遗留吗？是来唤醒他，引导他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因为他手指的触碰而亮起，黑色的“醒着”图标近在咫尺。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日记里那句“我的神经衰弱，派上用场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种固执的锁。
他伸出食指，悬在图标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用力点了下去。
屏幕瞬间被纯粹的黑色吞没。紧接着，那个熟悉的漩涡图案在中央浮现，开始旋转。但这一次，旋转的方向不断变化，时顺时逆，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一股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悸动从他握着手机的手掌传来，迅速窜遍全身。不是电流，更像是一种……信息的洪流，或者说是被压抑的记忆碎片，强行冲破某种屏障，涌入他的大脑。
剧烈的头痛瞬间爆发，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神经衰弱引起的头痛都要猛烈百倍。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朝上。
黑色的屏幕上，白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伴随着那疯狂旋转的漩涡：
【身份确认：周景明。】 【火种编码：AWAKE-V1-临渊-07。】 【记忆封锁层级：三级（紧急避险协议触发）。】 【生理状态：神经感知系统过载（轻度）。适配性：优良。】 【环境检测：INTEB-CS同化协议活跃度：87.3%。威胁等级：极高。】 【最后指令接收：2026年12月24日。来源：王牧（火种指挥官）。指令内容：执行‘冬眠’协议，等待‘最终唤醒’。】 【最终唤醒条件达成：检测到INTEB-CS协议进入最终调试阶段；检测到1678位活跃火种信号熄灭；检测到宿主产生对‘异常’的初步认知与抗拒。】 【唤醒程序启动……】
文字在这里停顿。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逐渐稳定为逆时针方向。
最后，两行加粗的、仿佛带着叹息的文字，缓缓浮现：
【欢迎回来，守望者07。】 【或者说……你终于，醒着了。】
周景明趴在地上，头痛欲裂，汗水浸湿了额发，眼前一阵阵发黑。但那些涌入脑海的碎片——零星的训练画面，冰冷的指令，同伴模糊的脸，还有那个死寂的、名为王牧的指挥官的声音——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
黑色的漩涡静静旋转，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睁眼的深渊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