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周景明站在了“昭子电脑维修”的店门前。招牌有些旧了，LED灯管坏了几颗，“脑”字缺了右下角的一点，看起来像“昭子电脑维修”。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信赖的求助对象。钱昭，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开了这家小店，技术扎实，人也还算靠谱。最重要的是，他们认识快十年了，一起打过游戏熬过夜，算是知根知底。
周景明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有些昏暗，弥漫着电子产品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塑料和焊锡的淡淡气味。几台拆开的台式机和笔记本电脑散落在工作台上，零件凌乱。钱昭背对着门，坐在他最里面那张堆满杂物的电脑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
“昭子。”周景明喊了一声，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早晨的惊吓而有些沙哑。
钱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
周景明皱了皱眉，提高音量：“钱昭！”
“啊？”钱昭猛地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迟钝地转过身。他看到周景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哟，景明啊，早啊，吃了吗？”
笑容很标准，语气也很热络，但周景明总觉得哪里不对。钱昭的眼睛，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眼神有些飘，笑容也像是挂在脸上，缺少了以往那种看到老朋友时瞬间亮起的神采。
“还没。”周景明走近些，目光扫过钱昭的电脑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部时下热门的古装偶像剧，男女主角正在桃花树下深情对视，背景音乐煽情。
钱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手用鼠标点了一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女主角眼眶含泪的特写上。“怎么，一大早跑我这儿，电脑又出问题了？不是我说你，你那台老爷机也该换了。”
“是出了点问题。”周景明斟酌着用词，他不可能直接把凌晨的遭遇和盘托出，那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手机好像中了个特别顽固的病毒，用常规方法删不掉，想连你电脑上用专业工具看看。还有，我电脑的无线网卡好像……驱动丢了？系统里找不到了。”
“手机病毒？现在还有这种玩意儿？”钱昭挠了挠头，转过身，伸手，“手机拿来我瞅瞅。”
周景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毛巾包了好几层的“炸弹”，慢慢解开。当那个黑色漩涡图标再次映入眼帘时，他心脏还是紧了一下。他把手机递过去。
钱昭接过，指尖划过屏幕，点亮。他的目光落在“醒着”的图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就在这两秒钟里，周景明放在裤兜里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一阵细微但清晰的震动。
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在钱昭手里。
是另一种震动，来自……他自己的大腿？不，是裤兜里。
他猛地想起，自己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安装了“醒着”软件的手机，塞进了裤兜。而这个正在震动的，是他的另一个旧手机，平时只用来接打电话和当闹钟，功能简单，甚至没有插SIM卡，只有最基本的系统。
震动很有规律，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周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借口要坐下，侧过身，迅速而隐蔽地将那个旧手机从裤兜里掏出一角，用身体挡住钱昭的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旧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没有任何来电或消息通知。
只有那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手机上的、黑色的“醒着”图标，在屏幕中央无声旋转。图标旁边，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正在急促闪烁，下方弹出两个极小的字：
**【不要看】。**
不要看？看什么？
周景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钱昭，以及钱昭面前那台暂停着电视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定格的女主角特写，那双含泪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在蠕动，像缩小了无数倍的、逆时针旋转的黑色漩涡。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玩意儿……”钱昭的声音把周景明从瞬间的惊悚中拉回，“确实没见过。图标挺邪性。我试试用ADB命令强制卸载。”他边说边熟练地操作起自己的电脑，准备打开命令行工具。
“等等！”周景明几乎是脱口而出。
钱昭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疑惑：“怎么了？”
周景明大脑飞速运转，强作镇定：“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手机你先帮我研究着，我晚点再来拿。电脑的问题也不急，回头再说。”他上前一步，从钱昭手里近乎抢夺般拿回自己的手机，迅速塞回裤兜，紧紧握住。旧手机的震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钱昭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这么急？来都来了，我这儿很快的。”
“真有事，特别急。”周景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回头请你吃饭，走了啊！”他不敢再多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维修店。风铃在他身后再次响起，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走出店门，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充满了周一上午应有的繁忙与“正常”。但周景明却觉得浑身发冷，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钱昭的反应，那诡异的提示，电脑屏幕上女主角眼睛里的异样……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从昨晚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街角有个煎饼摊，香气飘过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动作麻利。
周景明走过去：“阿姨，来个煎饼，加个蛋，不要辣。”
“好嘞。”阿姨手脚利落地舀起一勺面糊，倒在滚烫的鏊子上，用推子熟练地摊开。“扫码还是现金？”
周景明下意识地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带着漩涡图标的屏幕时，猛地顿住。
“不要使用任何可以联网的电子产品超过十分钟。”
支付，算不算使用？扫码，是不是联网？
“现金。”他改变主意，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
阿姨摊饼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几秒。她抬起头，看了周景明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选择现金支付的普通顾客，更像是在……识别？确认？
然后，她接过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现金啊，稍等，我给你找零。”她打开腰上的小挎包，低头翻找。动作变得有些缓慢，甚至可以说……迟钝。她从一叠零钱里抽出一张五块，又抽出一张一块，然后手指停在半空，似乎在想还需要找多少。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四五秒。
对于一个每天经手无数交易的煎饼摊主来说，找零四块钱需要思考四五秒，这极不正常。
周景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接过零钱和煎饼，低声道了句谢，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煎饼摊阿姨已经恢复了麻利的动作，正在给下一个顾客摊饼，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但周景明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又“飘”了一眼。那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拿着煎饼，却一口也吃不下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胃。
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理清思绪。他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以及女人的尖叫。
出车祸了。
周景明本能地跑过去。路口，一辆白色轿车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车头凹进去一块，水柱从破裂的消防栓里喷涌而出，水花四溅。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踉跄着下来，看着自己的车头和水柱，手足无措。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
周景明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看喷涌的水柱和开始漫延的路面，咬了咬牙，快步上前。“你人没事吧？先报警，叫保险！”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手机在车里，我没看到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
“用我的。”周景明掏出那个旧手机——它没有SIM卡，但紧急呼叫和连接公共WiFi（如果有）应该可以。他刚要解锁屏幕，旧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还是“醒着”图标，这次弹出的提示是：
**【远离事故点。立刻。】**
周景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怎么了？”女人看着他，眼神焦急。
就在周景明犹豫的瞬间，几个原本在围观的人突然围了上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指着周景明，大声道：“是不是你撞的？我看见了，你刚才从那边跑过来，慌慌张张的！”
另一个大妈也帮腔：“对对对，我也看见了，这小伙子跑得可快了，是不是想跑啊？”
周景明愣住了，随即一股怒火冲上来：“我撞的？我他妈是过来帮忙的！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了？”
“不是你撞的你这么热心干嘛？现在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中年男人不依不饶，甚至伸手要来抓周景明的胳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女人试图解释，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围观者的指责和议论中。周景明百口莫辩，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路边。
两名警察下车，分开人群。“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中年男人立刻抢先道：“警察同志，我怀疑这小子是肇事司机，想跑，被我们拦住了！”
警察看向周景明，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女司机：“你是司机？”
女司机连忙摇头，指着周景明：“不是他！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这位先生是过来帮忙的！”
警察眉头皱起，看向那几个起哄的人。那中年男人和大妈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支吾着说不出话。
警察开始勘查现场，登记信息。周景明作为“热心群众”也被简单问了话。他把自己看到的和经过说了，警察记录后，对他点了点头：“谢谢配合，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是对的，不过也要注意保护自己，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周景明苦笑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人群，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煎饼阿姨的“卡顿”，钱昭的“异常”，车祸现场的“诬陷”……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因为那个诡异的软件和警告，在他心里串联了起来。
周围人的行为模式，似乎在某些瞬间，会出现一种微妙的、不自然的“断层”或“错位”。就像……运行良好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立即处理的异常指令，需要短暂“加载”或“调用”新的反应模块。
他靠在一面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但世界的“异常”，却在他眼中，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