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
周景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那个梦,破碎的,充满刺耳蜂鸣声的梦。神经衰弱让他对睡眠深恶痛绝,每一次入睡都像坠入泥潭,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感。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对面楼宇广告牌的惨淡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最原始、最刺耳的默认铃声,在死寂的凌晨被无限放大,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周景明低吼一声,抓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号码下方有一行小字:“已被1678人标记为‘疑似诈骗电话’”。
“操……”他啐了一口,想都没想就划向红色的挂断键。动作因为刚醒而有些迟钝,指尖划过,却误触了绿色的接听键。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凑到耳边,准备用最暴躁的语气问候对方全家。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理财推销或“猜猜我是谁”的开场白。
是一片死寂。
不是挂断后的忙音,也不是无人接听的等待音,是一种绝对的、沉重的、仿佛能将声音都吸走的寂静。周景明甚至能听到自己因愤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听到老旧空调外机细微的嗡鸣,但电话那头,什么也没有。
“神经病吧!”他对着话筒吼了一声,准备再次挂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
“周景明。”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景明心头一凛,睡意和愤怒被警惕取代:“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大半夜打骚扰电话,有病赶紧去治!”
“听我说。”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无视了他的质问和辱骂,“不要使用任何可以联网的电子产品超过十分钟。手机,电脑,平板,智能手表……任何能连接网络的设备,单次使用时间,绝对不要超过十分钟。重复,不要超过十分钟。”
“什么玩意儿?”周景明完全懵了,“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
“这是警告。”男人的声音依旧死寂,“也是生存法则。INTEB-CS同化协议正在进行最后调试,1678位觉醒者已确认失败。你是目前监测到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尚有微弱抵抗反应的火种。不要联网超过十分钟。”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砸过来——INTEB?同化?觉醒者?火种?——周景明只觉得荒谬至极。“诈骗现在都玩这么花哨的剧本了?我没钱,也不投资,更不信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滚!”
他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床头柜,重新倒回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恼人的铃声残响和更恼人的荒谬话语。
十秒后,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还是“已被1678人标记为‘疑似诈骗电话’”。
周景明抓起手机,接通,没等对方开口就破口大骂,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骂了将近半分钟,电话那头依旧沉默。等他喘息的间隙,那个死寂的男声再次响起,一字不差地重复:“不要使用任何可以联网的电子产品超过十分钟……”
周景明挂断,拉黑号码。
三十秒后,手机第三次响起。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被拉黑的同一个号码。系统提示的“已拦截”字样闪烁了一下,然后电话就这么强行接通了。
“操!有完没完!”周景明彻底怒了,他坐起身,对着话筒低吼,“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技术绕过拦截的,我告诉你,你再打一次,我立刻报警!听到没有!报警!”
“报警没用。”对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他们也在协议覆盖范围内。周景明,你是最后的希望。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我们仅存的挣扎。记住,十分钟。超过十分钟,它们就能定位你,分析你,然后……同化你。别让我们白死。”
“你们?谁跟你是‘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周景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对方的话,而是因为这种技术层面上的诡异——被拉黑的号码怎么可能强行接通?还有那语气,那内容,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诈骗或恶作剧的范畴。
“时间不多了。”男人说完这句,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关闭的“咔哒”声,随即,通话中断。
这次是真的断掉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填满。
周景明坐在床上,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点亮手机屏幕,查看通话记录。记录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的呼入记录,最后一条的接听时长是47秒。他尝试再次拉黑,系统提示“操作成功”,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个诡异的插曲时,手机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消息通知,不是低电量提示。
屏幕中央,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应用程序图标,正在缓缓“安装”。
那图标是一个简笔画的、不断逆时针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点缀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白点,看起来像是一只没有眼白的、正在凝视着他的眼睛。图标下方,是两个冰冷的白色汉字——“醒着”。
安装进度条走得飞快,几乎是瞬间就达到了100%。
周景明反应过来,立刻长按图标。没有出现卸载选项,只有“分享”和“移除”。他点击“移除”,图标晃动了一下,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此应用为设备关键组件,无法卸载。”
关键组件?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关键组件?他从来没安装过这东西!
他进入设置,找到应用管理,在列表里疯狂寻找“醒着”。没有。他搜索,没有。仿佛这个应用只存在于主屏幕,却不在系统的任何管理目录之下。
他尝试关机。长按电源键,关机菜单弹出。他滑动关机滑块,屏幕暗了下去。三秒后,屏幕再次亮起,直接进入了锁屏界面。强制重启。音量键和电源键一起按,手机震动,出现品牌Logo,然后……再次亮起锁屏界面。那个黑色的漩涡图标,依然牢牢钉在主屏幕最中央的位置,无声地旋转着。
周景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不是病毒,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病毒。这更像是一种……寄生。或者说,一种宣告。
他想起那个男人死寂的警告:“不要使用任何可以联网的电子产品超过十分钟。”
他现在正拿着手机。从他接起第一个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一分。通话总时长可能不超过五分钟,但他醒来后查看手机、尝试操作的时间呢?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或者一只随时会睁开凝视他的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广告牌的红光依旧规律地明灭。但周景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顺着那通诡异的电话,钻进了他的生活,钉在了他的手机里。
他看着黑暗中那块反射着微光的手机背面,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从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牢牢地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