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破庙外的泥泞渐渐被风吹干,杂草从石缝间顽强地探出头。沈蘅——或者说,这个半身残破、面目全非、无名无姓的游方道姑——用那仅存的右手,撑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糙木棍,一步一挪,离开了这处给予她“新生”也象征着“毁灭”的废墟。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今夕何年。谢云舟的咒法将她随机送到了人间某个荒僻角落,同时也彻底模糊了她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只有魂体内那缕不屈之火微弱却恒定的跳动,以及外界季节更迭、草木枯荣,提醒着她光阴正在流淌。 最初的几十年,是纯粹的生存挣扎。半身残废,魂体本源重创,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也无法接受香火愿力(即便有,也因“被遗忘”而无法连接)。她如同最孱弱的凡人,甚至不如。饥饿、寒冷、伤病、野兽……每一样都可能要了她的命。她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靠着对草药的一点模糊记忆(或许来自前世或地府杂学),靠着乞讨、捡拾野果、偶尔帮山民做些简单的卜算(她残存的魂力尚能进行极其模糊的感应)换取微薄食物,勉强活了下来。 她的残躯无法走远,活动范围最初仅限于破庙周围的山野。她沉默地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山民婚丧嫁娶,看着小村从兴盛到衰落。那些淳朴或狡黠的面孔,来了又走,生了又死,如同轮回的注脚。无人记得她,她也渐渐习惯了被无视、被怜悯或被厌恶的目光。 她开始尝试记录。不是用笔,她的左手没了,右手也不稳。她用尖锐的石子,在庙内残存的、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刻画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简图。记录山民的生老病死,记录天象的异常,记录偶尔感知到的、来自远方的微弱灵气波动或异常魂力残留——那可能是其他仙神或鬼差活动的痕迹。 渐渐地,她的魂体在那缕不屈之火的温养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了一点点。她发现,自己虽然无法主动修炼,也无法被“记得”,但她的“观测”能力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凡人身上缠绕的因果线(虽然模糊),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地方残留的、属于仙神或强大鬼怪的气息,甚至能“听”到一些刚死之魂无意识的呓语片段。 她成了一个被天地排斥、却又莫名拥有了特殊“视角”的观测者。 百年过去,她离开了最初的那片山野,开始缓慢地、漫无目的地流浪。她拄着拐杖,拖着残破的半身,走过烽烟四起的乱世,走过繁华喧嚣的盛世,走过瘟疫横行的死城,走过人迹罕至的荒原。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穿行在历史的缝隙里。 她见过新的王朝崛起,开国皇帝被吹捧为“真龙天子”,受万民景仰。而沈蘅却能“看”到,那皇帝身上隐约有她熟悉的、属于天庭某位星君转世的淡淡印记,他的成功背后,不乏“天意”的暗中推动和仙神势力的投资。史书会将他写成英明神武,却不会记载那些被“天意”牺牲的绊脚石。 她见过虔诚的香客在庙宇中焚香祷告,祈求神仙保佑,降下甘霖或祛除病魔。沈蘅冷眼旁观,知道大部分祈求如同石沉大海,少数“灵验”的,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值守小神为了赚取香火功德而随手为之,且往往伴随着不为人知的代价。神仙们享受香火,却未必真的关心凡人的具体苦难。 她也见过所谓的“仙人”或“得道高僧”在人间显圣,受信徒狂热追捧。沈蘅能感应到他们身上或纯正或斑驳的灵力,也能“看”到他们与某些仙神势力的隐秘联系。所谓的“济世救人”,很多时候不过是更高层面博弈的棋子,或者是为了积累“功德”以提升自身位阶的交易。 最让她心头冰寒的一次,是在某个战乱后的废墟旁,她听到几个流民在谈论前朝旧事。一个老者唾沫横飞地说:“你们知道前朝北渊是怎么亡的吗?就是因为出了个暴君武帝,后来又有妖后乱政,惹得天怒人怨!幸好有紫薇星君转世,横扫六合,建立了咱们大胤朝,这才天下太平!当今圣上,那可是紫薇星君下凡,是真命天子!” 紫薇星君?沈蘅靠在断墙边,仅存的右眼微微眯起。她“看”向那老者,以及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流民,他们身上缠绕的愿力丝丝缕缕,飘向未知的远方,那方向……隐约指向天庭某个熟悉的宫阙。 赵承珏。 他不仅安然回归天庭,稳坐太子之位,甚至他凡间那血腥残暴的“历练”,也被粉饰成了“拨乱反正”、“终结乱世”的伟业,成了他英明神武的证明!而那些惨死的冤魂——苏静姝、赵孝珩、年幼的太子、无辜的婴孩——他们的血泪,早已被历史的尘埃和精心编撰的“正史”彻底掩埋,成了衬托“紫薇星君”光辉形象的、微不足道的背景阴影。 沈蘅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泛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将那些愚昧而热烈的称颂抛在身后。 她也并非只看到黑暗。在漫长的流浪中,她也见证过凡人之间真挚的情感,无私的牺牲,顽强的求生意志。有母亲为救孩子葬身火海,魂体却萦绕着无悔的柔光;有义士为信念慷慨赴死,不屈的意念短暂地照亮一方天地;有学者皓首穷经,探寻真理,精神之火微弱却纯粹……这些,如同污浊泥潭中偶尔闪光的珍珠,让她冰冷的心,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她更深刻地理解,赵承渊当年想保护的、想创造的,究竟是什么。 她也遇到过一些“特别”的存在。 有一次,在江南某处繁华古镇,她于深夜的桥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面容清俊却眼神空洞的年轻公子,对着河水,用一把小刀,一遍又一遍,在自己手臂上刻着同一个名字——苏婉。那名字早已血肉模糊,他却恍若未觉。沈蘅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赵孝珩的魂力波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抗拒遗忘的执念。他或许在无尽的轮回中,依然模糊地记得什么,并以这种自毁的方式,对抗着被强行抹去的记忆。 还有一次,在西北戈壁的古老遗迹,她看到一座新立的、香火颇旺的“武圣庙”。庙中供奉的塑像英武非凡,受边军和百姓祭拜。沈蘅在庙中停留片刻,从那些缭绕的、混杂的愿力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稀薄、却让她魂体微颤的熟悉感——那是属于赵承渊的,一丝不甘与守护意念的残留,不知为何附着在了这尊被后人塑造的“武圣”形象上,接受着似是而非的供奉。这算是一种迟来的、扭曲的承认吗?沈蘅不知道,她只在无人时,对着那塑像空洞的眼睛,静静站了许久,然后悄然离去。 她也曾遥遥感应到过谢云舟的气息。那气息似乎衰弱了不少,且时常处于一种被监控或束缚的状态,但始终未曾彻底熄灭。有一次,在中元节鬼门大开、阴阳气息紊乱之际,她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如同错觉的魂念传递:“……安好……勿念……等……” 她知道,谢云舟还在地府,还在他那判官的位置上,艰难地周旋着,等待着。失去一相,他的处境定然艰难。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因为那场“朝生暮死咒”,也因为共同守护的秘密,并未被完全斩断。 至于天庭,尤其是赵承珏,沈蘅偶尔能从某些盛大的、跨界而来的祥瑞景象或仙神偶尔泄露的交谈碎片中,了解到一鳞半爪。太子地位似乎愈发稳固,时常出席各种宴会,接受恭维。但沈蘅曾在一个雷雨夜,于荒山野岭,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充满烦躁与暴戾的神念扫过人间,那神念的核心,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一丝连其主人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惶恐。据说,太子宫中,常年供奉着一具被九天玄火焚烧后留下的、晶莹如玉的骨架,太子时常对着骨架独坐,喃喃自语,问着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他在问谁?是问那具被认为是“沈蘅”的遗骸,还是在问自己内心那无法抹去的不安? 沈蘅得知后,只是漠然。愧疚?忏悔?不,那太奢侈了。那只是胜利者在鲜血浇筑的王座上,偶尔感到的一丝寒意罢了。她真正关心的,不是他的良心是否受到谴责,而是这扭曲的体系,何时会迎来它的终局。 就这样,百年,又百年。沈蘅的足迹几乎踏遍了人间的角落,她的残躯在风霜雨雪中愈发苍老破败,但那颗魂核,在那缕不屈之火的淬炼下,却仿佛愈发凝实,如同经过无尽岁月打磨的黑曜石,冰冷,坚硬,映照着一切光明与黑暗。 她记录下的“见闻”,早已不是石板刻痕所能承载。她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全部以魂念烙印的方式,储存在那缕不屈之火的核心深处。那里,有一个不断扩大的、由无数光影声音构成的“记忆库”:仙神的伪善与交易,凡人的苦难与微光,轮回的荒诞与无奈,体制的冰冷与不公……这是一部由不朽观测者书写的、被官方历史彻底忽略的“暗史”。 直到有一天,在她流浪的第九百多个年头(她大概估算),她路过一个刚刚经历过战乱和水灾、饿殍遍野的南方州县。 夜晚,她在城外一处坍塌了半边的义庄歇脚。阴气很重,新死的魂魄不少,浑浑噩噩地飘荡着。沈蘅如常地展开她那微弱的感知,如同渔夫撒网,打捞着可能存在的“异常”信息碎片。 忽然,她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属于地府鬼差之间的魂念交流。交流的双方似乎都很年轻,充满焦虑。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张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王六’的魂魄,和‘王陆’的,生辰就差一个字,引魂幡又晃得厉害,我、我好像把他们投胎的‘功德簿’批次搞反了!‘王六’本该去小康之家,‘王陆’该去赤贫户抵债的!现在全乱了!” “小声点!你嚷嚷什么!怕判官听不见吗?!赶紧想想办法!在命轨固化前,或许还能‘修正’!就像……就像当年那个谁……处理‘赵某某’案那样……” “怎么修正啊?我不会啊!张哥,你帮帮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唉……我想想……或许可以找个由头,派个‘引导者’下去,暗中……哎呀,具体我也只是听说……” 沈蘅缓缓睁开了她那只独眼。 幽暗的义庄里,只有残破窗棂透进的惨淡月光。但她眼中,那点赤金色的火苗,却骤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沉睡了许久的火山,看到了地壳细微的裂缝。 历史……在重演。 同样的错误,同样的慌张,同样的试图掩盖与“修正”。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时代,换了一拨懵懂而惶恐的执行者。 那场始于一次笔误的悲剧轮回,似乎从未真正停止。而这庞大而僵化的体系,也依然在用同样的方式,制造着新的不公与痛苦。 沈蘅沉默地坐在尘埃里,听着那两个年轻鬼差焦虑的、压低的魂念交流渐渐远去。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用那仅存的右手,撑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站了起来。 她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出了义庄,朝着那两个鬼差气息残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去。她的动作依旧蹒跚,但步伐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年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奇异的笃定。 穿过荒芜的田野,掠过哀鸿遍野的村庄,在一处断桥的阴影下,她看到了那两个身着最低等鬼差灰袍、正在对着手中闪着微光的簿册急得团团转的年轻身影。 沈蘅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个年轻鬼差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形容可怖的残破道姑。 “你……你是谁?怎么看得见我们?”其中一个稍胖的鬼差惊疑不定地问,手按在了腰间的锁魂链上。 沈蘅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地扫过他们手中的簿册,又扫过他们惊慌失措的脸。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锈蚀的金属摩擦,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空旷与力量: “王六,庚午年三月初七寅时生,生前为货郎,有小善,无大恶,命定投身城南绸缎商陈家为次子,一生小康,寿六十八。” “王陆,庚午年三月初七卯时生,生前为赌徒,欠血债,命定投身城西破落户刘家为子,自幼多病,劳碌偿债,寿三十五。” 两个鬼差如见鬼魅(虽然他们自己就是鬼),吓得魂体都晃了晃:“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 沈蘅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现在,你们把他们的功德批次弄反了。王六将去刘家受苦早夭,王陆会去陈家享福长寿。命轨已乱,三日不纠,因果反噬,不仅他们来世凄惨,你们二人,轻则剥夺鬼差身份,打入轮回畜生道,重则……魂飞魄散。” 两个年轻鬼差面如土色,冷汗(魂汗)涔涔而下。胖鬼差颤声道:“前、前辈……您既然知道,可有……解救之法?” 沈蘅独眼之中,那点赤金火焰微微跳跃。她抬起仅存的右手,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了几个极其古老、透着地府本源气息的符文——那是她当年在引魂司时,学到的某种紧急情况下微调引魂路线的禁忌小术,早已失传多年。 “以此符为引,子时三刻,于他们各自将投的产房东南角点燃,同时默诵我教你们的口诀。”她嘶哑地说,“可暂时混淆阴阳界限,将错投的魂魄轨迹‘拨正’回原本的通道。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且必须在三日内,新生魂魄与肉身未完全融合前施为。此后,闭紧你们的嘴,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她将符文轨迹和一段简短拗口的口诀,以魂念直接传入两个鬼差脑中。 两个鬼差接收信息,稍一琢磨,便知这方法玄奥非常,绝非寻常鬼差所能知晓,看向沈蘅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多、多谢前辈指点迷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在何处司职?我等日后定当报答!” 沈蘅缓缓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残破的脸。 “名字……不重要。”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过头,那只独眼在月光下,映出一点冰冷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火光。 “只是……” “一个……不服的人。” 话音落下,她拄着木棍,拖着残破的半身,慢慢走入断桥另一侧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影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个年轻鬼差呆立原地,良久,胖鬼差才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喃喃道:“不服的人……她到底是谁?” 另一个鬼差握紧了手中的簿册,又看了看沈蘅消失的方向,眼中残留着震惊,却也悄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不知道……但她说得对,先保住小命要紧!快,我们分头去准备!” …… 地府深处,判官殿内。 正在一份冗长卷宗上批阅的谢云舟,忽然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那是通往人间的、无数通道中的一个细微节点。他失去了重要的一“相”,感知大不如前,但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却又无比微弱的魂力波动,以及某种……被触动的、关乎“错误”与“纠正”的因果涟漪。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深刻的皱纹在幽蓝的冥火下显得格外沧桑。失去一相后,他在地府的日子并不好过,昔日的同僚或明或暗地排挤,上面的审查也愈发严厉。但他还是利用残存的权柄和多年经营的人脉,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些东西,联络着一些同样心怀不满却不得不蛰伏的“同类”。 他知道沈蘅还活着,在人间某个角落,以一种他无法想象、也不敢细想的方式存在着。他偶尔能通过那缕咒法残留的、极其隐秘的联系,感受到她魂火的微弱跳动,知道她还在“看”着。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也感到沉重的责任。 “又开始了么……”他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又被一种深藏的锐利取代,“错误,掩盖,修正……循环往复。但这火种……既然已经埋下,就终有燎原之日。” 他重新提起笔,在新的一卷空白命簿上,看似随意地、实则极为谨慎地,改动了一处不起眼的记录——将某个本该“意外”夭折的、具有某种特殊感知天赋的孩童的命数,悄悄延后了几年,并微调了他的出生环境。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案头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在昏黄的光晕中,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个流浪千年的残破身影。 “沈蘅……” “等我。” 他的低语,消散在判官殿永恒的寂静与幽暗里。 …… 人间,无名荒野。 沈蘅坐在一块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巨石上,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朝阳初升,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故事在孕育,旧的悲剧也可能在重演。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天庭依旧高高在上,地府依旧森然运转,凡人依旧在苦难与希望中挣扎轮回。她的反抗,赵承渊的牺牲,苏静姝的血泪,似乎都未能改变这庞大机器的根本轨迹。 但她还活着。 记得一切地活着。 她的魂体内,那部由无数黑暗与微光构成的“暗史”在无声流淌;那缕不屈之火,历经千年风霜,未曾熄灭,反而在无尽的“见证”中,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她是一个错误催生的异数,是一个体制下的逃亡者与反抗者,是一个被天地遗忘的观测者与记录者。 她也是……一枚深埋于时间洪流中的火种。 也许永远没有燃成滔天烈焰的那一天。 但只要她还在“看”,还在“记”,还在“不服”…… 那么,希望,便不曾真正断绝。 沈蘅收回目光,用那仅存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空洞的左胸位置——那里,魂核深处,赤金色的火苗静静燃烧。 然后,她拄起木棍,站起身,残破的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前方,是更广阔的人间,是依旧在流转的、充满无数可能性的…… 轮回。
番外·谢云舟:判官执笔,心狱难书
判官殿的青铜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间忘川水永恒的呜咽与鬼差吏员们匆忙或麻木的脚步声。殿内恢复了它应有的、带着墨香与陈旧卷宗气息的寂静,只有幽蓝的冥火在壁灯中无声跳跃,将谢云舟伏案的身影投在身后高耸的、直达殿顶的书架阴影上。 他放下刚刚批阅完的一卷关于“南赡部洲某国三年旱灾亡魂安置汇总”的厚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碰到额头,那里似乎比往日更加凸起,沟壑更深。失去“善相”已近千年,修为永久停滞在原有境界的七成左右,昔日圆润富态的脸庞早已变得清癯,甚至有些干瘪,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依旧闪烁着一种历经世故后沉淀下来的、幽微难辨的光。 地府的日子,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不同。同僚们的目光,从曾经的熟稔甚至略带巴结,变得客气而疏离,偶尔交织时,会迅速移开,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上面——十殿阎罗中的几位,尤其是与天庭关系密切的,对他的审查报告堆积了不知几尺厚,虽然明面上找不到确凿把柄(他做事向来小心),但各种琐碎的刁难、资源的克扣、边缘化的工作安排,从未间断。 他知道,自己已被打上了“不可靠”、“有瑕疵”的标签。一个失去重要“相”的判官,就像折翼的玄鸟,再也飞不上原有的高度,只能在这森严体系的底层边缘,小心翼翼地扑腾,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将功补过”机会,或者……更彻底的清算。 但他不后悔。 至少,在想起那个独眼残躯、流浪千年的身影时,他不后悔。 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来自人间某个无名小镇的劣质酒(如今他也只喝得起这个了),抿了一口。辛辣粗糙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勾起了更深沉的回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蘅魂魄时的情景。 那并非在正规的引魂流程中,而是他私下调阅一批“特殊提前收归”魂档时看到的。记录上写着:沈蘅,女,阳寿十九,卒于寒症。生前为苏氏远亲,家境贫寒,略通文墨。特殊标注:疑似具备“窥命”潜质,于成长过程中或可被动感知部分命簿错漏与因果异常,已引起上方关注。处理意见:提前收归,纳入地府吏员考核,观察使用。 “窥命”潜质。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谢云舟太清楚了。这意味着她能看见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命簿下的真实裂痕,能感知到那些被“天意”“巧合”掩盖的强行干预。对高高在上、习惯了操纵命运的仙神而言,这种天赋不是恩赐,是必须被掌控或消除的威胁。所以,她“被”早夭,然后塞进地府,给个看似稳定实则永无出头之日的鬼差职位,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既利用了那点潜质(比如处理些需要甄别真伪的魂案),又杜绝了她成长为不可控因素的可能。 谢云舟当时看着魂档上附着的、沈蘅生前一幅模糊的小像,那少女眉眼清寂,带着病容,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澄澈。他心中某根沉寂许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还不是判官,只是个满腔热血、坚信阴司律法公正无私的年轻巡察使。他也曾发现过命簿上的“异常调整”,追查过某位星君转世“意外”获得的庞大福缘背后的黑手,然后……碰得头破血流。上司的呵斥,同僚的疏远,甚至来自上面的警告,让他最终学会了“看开”,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在规则内“变通”,一步步爬到了判官的位置,成了这腐朽体系的一部分。 但他内心深处,那点不甘的火星,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厚厚的灰尘与世故掩埋。看到沈蘅的魂档,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尚未被完全磨灭棱角、或许还能保持那份“澄澈”与“敏感”的灵魂。 所以,当后来需要挑选一个细心又不太引人注目的鬼差去处理一些容易“出纰漏”的繁琐文书工作时,他“恰好”想起了这个叫沈蘅的新人。她安静,顺从,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认真,眼底那份澄澈在森然地府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他把她调到了自己直属的文书房,给了她一些相对简单却需要谨慎核对的任务,暗中观察。她确实细心,但也确实……有些粗心大意,尤其是在压力大、工作繁重的时候。那份“窥命”潜质似乎并未觉醒,或者觉醒得非常隐晦,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谢云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既希望她永远不要觉醒,就这样懵懂而安全地在地府活下去;又隐隐期待着,某天这份潜质能被意外触发,让这潭死水,泛起一丝不一样的涟漪。 然后,“赵承渊案”发生了。 一次低级却致命的笔误。一个不该出现的凡魂,被投进了仙胎历练局那个吃人的漩涡。 得到手下紧急汇报时,谢云舟的第一反应是震怒与恐慌。这篓子捅得太大了!仙胎历练是上面重点关注的项目,牵扯多方利益,一个处理不好,他这判官位置都可能不保!按照常规流程,他应该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错误纠正预案”,甚至不惜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在赵承渊成长起来、造成更大影响前,将他“自然”或“意外”地抹去,然后修改所有相关记录,将所有责任推到某个“临时工”鬼差身上,最后将其处理掉以平息事态。 这是最安全、最符合“规则”的做法。 但当他看到跪在殿中、脸色苍白、眼中充满恐惧与愧疚的沈蘅时,到了嘴边的严厉惩处与后续安排,却忽然堵住了。 他又看到了她眼底那份澄澈,此刻被恐惧和自责淹没,却依旧未被彻底污染。她也只是个被庞大体制裹挟、不小心犯了错的年轻魂灵。更重要的是……赵承渊,那个被错投的凡魂。 一个本该平淡一生的农户子,因为一次阴差阳错,即将被卷进仙神子弟的游戏场,面临未知而残酷的命运。他何其无辜?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谢云舟压抑了太久的心狱深处,破土而出。 为什么不……将错就错? 为什么不利用这次“错误”,埋下一颗变数的种子? 仙胎历练局那套东西,他早就看腻了,也看恶心了。那些仙神子弟下凡,挑着最好的家世,享受着最多的资源,闯了祸有长辈兜底,造了孽有“历练需要”做借口,最后带着光鲜的“报告”回归,升官进爵。而真正在凡间挣扎的魂魄,他们的命运却可以被随意涂抹、牺牲。 赵承渊,这个意外闯入的凡魂,会不会……成为打破这潭死水的一块石头?哪怕这块石头最终会被碾碎,但至少,它能激起一点水花,留下一点声响? 而沈蘅,这个或许拥有“窥命”潜质、又与这错误紧密相连的鬼差,会不会在引导、观察赵承渊命运的过程中,看到些什么,觉醒些什么? 这念头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万劫不复。但谢云舟沉寂了太久的心,却被一种久违的、带着罪恶感的兴奋攫住了。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不立刻抹杀错误,而是派沈蘅下凡“引导修正”。他给了她固魂丹,给了她似是而非的任务目标(安分守己),却也在暗中,通过化身,透露了部分关于仙胎黑幕的信息(如兰京之事),甚至在她遇到困难时,不动声色地提供了一些“便利”(如某些官员的把柄)。 他像个隐藏在幕后的导演,既希望剧情按照他隐秘的期待发展(凡魂抗争,揭露不公),又不得不随时准备按照“上面”的要求强行干预(头痛咒杀,逼迫退位)。这种撕裂感,时常折磨着他。 他看到赵承渊从自卑皇子成长为逆命帝王,心中既有欣慰,也有越来越深的恐惧。他看到沈蘅从顺从工具,到痛苦彷徨,再到幽禁狱中觉醒,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点燃的火,已经超出了最初的控制。 最终,赵承渊被咒杀,沈蘅闯天庭,事情彻底失控。他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底牌——“朝生暮死咒”,以永久失去一相的代价,保住沈蘅一缕生机,也保住了那点反抗的火种。 千年过去,他看着沈蘅在人间流浪,见证轮回,记录黑暗。他在地府艰难周旋,暗中联络那些同样对现状不满、却又无力反抗的同僚——有对仙神特权不满的鬼将,有厌倦了篡改命簿的文书,有家人曾遭“历练”仙胎祸害却申诉无门的阴吏……他们数量不多,力量分散,且个个小心翼翼,但确确实实存在着。谢云舟就像一张无形网络中心那个最谨慎的节点,接收着零星的信息,传递着隐晦的鼓励,偶尔在权限内,做一点微小的、看似无意义的“调整”——比如,让某个可能成为“沈蘅”或“赵承渊”的魂魄,避开一次既定的厄运;或者,让某份记载着不公的卷宗,消失得慢一点。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徒劳。天庭的根基太厚,地府的体制太僵,凡人的遗忘太快。但他们还在做,就像沈蘅还在“看”一样。 放下酒碗,谢云舟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这是他与某个身处天庭底层、负责档案保管的仙吏单向联系的凭证。最近一次传递来的碎片信息显示,太子赵承珏似乎对当年“沈蘅”被焚一事,仍有执念,暗中仍在调查某些与北渊旧案相关的、被封存的记录。而天庭内部,关于“历练制度”的某些弊端,也开始有了一些极其微弱的、非公开的讨论声,虽然很快被压下。 变数,似乎在缓慢孕育。 他又想起白日里,自己在那份空白命簿上改动的那一笔。那个有特殊感知天赋的孩子,或许将来,能成为又一个“眼睛”,或者,仅仅是在某个关键节点,做出一个遵从本心的选择。 这就够了。 谢云舟将令牌收回怀中,重新提起笔。案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卷宗需要他处理,大部分是枯燥的、无意义的文书工作。他蘸了蘸墨,开始在下一份关于“东胜神洲某妖王渡劫失败魂体收容方案”的卷宗上,写下格式化的批语。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永恒的、仿佛能消磨一切棱角与激情的寂静里,谢云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埋于无尽时光与黑暗中的…… 安静的决绝。 “沈蘅……” 笔尖未停,心声无声。 “我们……” “都在等。” 冥火幽幽,映照着判官殿无边的寂静,也映照着那伏案疾书的身影,如同这庞大阴司机器中,一颗默默运转、却悄然偏离了既定轨道的…… 孤独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