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二相，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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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寻常牢狱的阴冷潮湿，只有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寒交替肆虐。九天玄火阵尚未正式启动，但泄露出的丝丝火力，已让空气扭曲，灼烧着一切敢于靠近的魂灵；而为了平衡这火力，阵法边缘又凝聚着万载玄冰的寒气，冰火交织，构成了一片连金仙都不愿久待的绝地。
沈蘅被特殊的玄铁神链锁在阵法中央一根刻满符文的柱子上。链条穿透了她的肩胛、手腕、脚踝，将她以一个屈辱的姿势固定。魂体上的伤口在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传来连绵不绝、深入魂髓的剧痛，但她只是低垂着头，仿佛已然失去知觉。
不屈之火的本源，在她近乎枯竭的魂核深处，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抵抗着外界恶劣环境的侵蚀，也维持着她最后一线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入口处的神光屏障微微荡漾，一个身影悄然走入。
是谢云舟。
他不再是圆脸富商的化身，而是恢复了地府判官的本相，穿着庄重的暗紫色判官袍，但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风尘仆仆的仓促。他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避开了巡逻的天兵，来到沈蘅面前。
看到沈蘅凄惨的模样，谢云舟眼中掠过深深的不忍与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唤她，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沈蘅缓缓抬起头，凌乱沾血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少了些疯狂的火焰，多了些冰冷的沉寂。她看着谢云舟，没有怨恨，没有惊讶，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法王……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谢云舟摇摇头，放下食盒，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的禁制——在天牢做这种事，风险极大。
“沈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沈蘅从未听过的沉重与沧桑，“你……太傻了。”
沈蘅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但也……太犟了。”谢云舟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像极了我当年……认识的一些人。也包括……年轻时的我自己。”
沈蘅目光微动。
“天庭决定，三日后午时，正式启动九天玄火阵，焚你魂魄。”谢云舟声音压得更低，“九天玄火，专克神魂，一旦启动，除非有大罗金仙不惜损耗本源相救，否则……必是形神俱灭的下场，连一点真灵都留不下，彻底归于虚无。”
沈蘅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也早已接受。
“但是，”谢云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逃出生天。”
沈蘅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抬起眼睫。
“我有一法，名曰‘朝生暮死咒’。”谢云舟语速加快，显然时间紧迫，“此咒需以‘三十二相’之一为引，替承受者受劫赴死。施咒后，在外界看来，被咒者已在天火中形神俱灭，但实际上，其本体将被传送至预先设定的安全之地，得以残存。”
“代价呢？”沈蘅立刻问，声音依旧平静。天下没有白得的生机，尤其是对抗天罚的生机。
谢云舟苦笑：“代价巨大。首先，施咒者——也就是我，将永久失去一‘相’。三十二相乃我地府判官根基，每一相都关联着部分权柄与修为。失去一相，我修为将永久受损，地府地位也可能不保。”
沈蘅瞳孔微缩。
“其次，也是对你而言最残酷的。”谢云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此咒本质上是以‘相’替死，混淆天机。因此，成功之后，你将被这方天地‘遗忘’。你的存在痕迹会被大幅抹去，认识你的人，关于你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你会成为三界中的一个‘异类’，一个‘不存在’却又‘存在’的悖论。”
“此外，传送过程受天火余波与空间乱流影响，你的魂体……可能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最可能的情况是……半身尽毁，容貌尽失，修为尽废。你将以一种极度虚弱、残缺的姿态，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重生’。而且，因为被天地‘遗忘’，你将无法再获取任何形式的香火愿力或灵气补充，只能依靠魂体本身极其缓慢地恢复，或者……永远停留在那种残破状态。”
谢云舟说完，紧紧盯着沈蘅：“这是一条比死亡更痛苦、更绝望的路。从此，你不再是你，无人记得你，你拖着残躯，独自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流，见证一切，却无法参与，无法改变，如同一个永恒的旁观者，一个……活着的墓碑。”
牢狱内，只有冰火之力交织的细微噼啪声。
沈蘅沉默着，垂眸看着穿透自己手腕的玄铁链，看着上面流淌的、属于天罚的暗金色符文。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谢云舟，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法王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帮我？”她问，“因为愧疚？”
谢云舟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愧疚，但不全是。”他望向牢狱顶部那变幻不定的冰火光晕，缓缓道，“我在地府当差太久了，久到看惯了命簿上的涂改，看惯了仙胎们的特权，看惯了无数像兰京、像赵承渊、像苏静姝那样的悲剧被轻描淡写地翻过……我早已麻木，甚至成了这体制的一部分，帮着维护它。”
“但你的出现，你的那股‘犟’劲儿，你闯上天庭，当着众神的面，血淋淋地撕开那些遮羞布……你做了我当年想做却不敢做，后来甚至连想都不敢再想的事情。”他转回头，看着沈蘅，眼神中有愧疚，有钦佩，还有一种深藏的、重新被点燃的火星，“沈蘅，我羡慕你。羡慕你还有反抗的勇气，还有不认命的血性。”
“这天地，病了，而且病入膏肓。需要有人记住它的病，需要有人证明，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顺从和遗忘。”谢云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所以，我想帮你，不仅仅是为了弥补我当年未能阻止的悲剧，更是为了……留下一点火种。哪怕这火种，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存在。”
沈蘅静静地听着，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她伤痕累累、血污遍布的脸上绽开，竟有一种凄艳而决绝的美。
“好。”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谢云舟反而愣住了：“你……不再考虑一下？这代价……”
“不必考虑。”沈蘅打断他，眼神清冽如冰下燃火，“死亡，是解脱。而活着，哪怕是残缺地、被遗忘地活着，才能记住，才能见证，才能……等到天地清和的那一天。法王，你说得对，我需要活下去，成为那个‘活着的墓碑’，成为那缕……不灭的火种。”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极其纯粹、却又仿佛蕴含着生死轮回奥秘的暗金色光芒，那是他“三十二相”之一的本源显化。
“过程会很痛苦，比你现在承受的，痛苦百倍。你要忍住，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活着。”他郑重嘱咐。
沈蘅闭上眼，点了点头。
谢云舟指尖光芒大盛，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钻入沈蘅的眉心、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他自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判官袍上的神光也暗淡了许多。
“朝生暮死，偷天换日！相替魂存，遁！”
嗡——！
整个天牢最底层剧烈震动起来！冰火之力狂暴涌动，玄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沈蘅感觉自己的魂体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磨盘，被一寸寸碾碎，又被那金色的符文强行粘合、拉扯！极致的痛苦让她想要嘶吼，喉咙却仿佛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左半身，从肩膀到腰腹再到腿脚，如同被无形的火焰吞噬，又像是被绝对零度冻结，然后“啪”地一声，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那部分魂体已经离她而去！右半身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脸上更是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过！
而谢云舟那边，一道与他一模一样、却略显虚幻的身影（相的化身）从他体内分离出来，迅速变得凝实，替代了沈蘅被锁在柱子上的位置，连气息、伤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真正的沈蘅，则化作一团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灰暗光点，顺着谢云舟预先布置好的、连接着人间某处坐标的空间裂隙，瞬间被吸了进去！
就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刹那，她听到了谢云舟虚弱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声音，直接在她残留的魂念中响起：
“活下去……沈蘅……”
“等……”
空间裂隙闭合。
天牢的震动平息下来。柱子上的“沈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平静而虚无的笑容，随即，整个“身躯”如同沙雕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飞灰。
三日后的午时，九天玄火阵准时启动。炽白的神火将那根柱子连同其上锁链、以及那正在消散的“身影”彻底吞没，焚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最终，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天庭宣告：逆犯沈蘅，已伏天诛，形神俱灭。
……
人间，某处荒废已久的破败山神庙。
屋顶漏着雨，蛛网遍布，神像倒塌，香案腐朽。角落里，一堆干草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瘦削、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左手，从干草堆中艰难地伸了出来，扒开草料。
一个身影，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人”。她（从身形勉强能看出）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宽大破旧的灰色布袍，袍子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完全瘪了下去。布袍的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同样布满可怖疤痕的下半张脸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试图站起来，却猛地向前扑倒，只能用那完好的右手勉强撑住地面。左边的身躯，从肩头以下，完全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袍子。她的右腿似乎也使不上太多力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
她喘息着，用右手颤抖地掀开兜帽。
庙外漏进的、惨淡的天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如同被最狂暴的火焰和寒冰先后肆虐过的脸。左边的脸颊完全塌陷，皮肤皱缩扭曲，覆盖着紫红与焦黑交错的疤痕，左眼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右边的脸情况稍好，但也布满伤痕，唯有那只右眼，完好无损。
此刻，那只右眼中，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赤金色的火苗，在静静燃烧。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自己左边脸颊那凹凸不平、触感可怖的疤痕。
冰凉的，粗糙的，死寂的。
没有眼泪。
只有喉间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但很快便止住了。
她沉默地坐在破庙的尘埃与漏雨里，像一尊刚刚从地狱熔炉中打捞出来、却又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残破雕塑。
许久，许久。
她那只完好的右眼，缓缓转动，望向庙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望向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眼神中的死水，渐渐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然后，那点赤金色的火苗，悄然亮了一分。
一个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伤痕累累的喉咙里，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我……要……看着……”
“天地清和……”
“那……天。”
雨，淅淅沥沥，落在破庙的瓦砾上，落在庙外的泥泞里，也仿佛落在她残破的魂体上，冰冷，而又带着一丝万物复苏前，特有的、寂静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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