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身闯天，剑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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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为瓦，白玉铺地，仙雾缭绕，瑞气千条。蟠桃如斗，琼浆似泉，珍馐异果琳琅满目。仙娥舞姿曼妙，乐官奏响天籁。列席者皆是天庭有头有脸的神仙，或抚掌赞叹，或低声谈笑，一派祥和繁华，不似人间。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刚刚结束一轮“凡间情劫历练”、回归天庭述职的太子赵承珏——或者说，恢复了他本名与神职的，天帝幼子，紫宸星君。
他高坐次席，仅次于天帝与王母。一身流云锦绣太子袍，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目似寒星，周身上下流光溢彩，贵不可言。相较于凡间时那略显单薄的俊美，此刻更添了十分神威与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只是那眼神深处的淡漠与睥睨，与当年如出一辙。
此刻，他正手持玉杯，面带得体的微笑，向众仙讲述他此番下凡的“心得”：
“……凡间数十载，确实让本君感触良多。情之一字，最是磨人。那北渊皇宫，爱恨纠葛，权力倾轧，皆是劫数。幸得父皇母后庇佑，天道眷顾，虽历经坎坷，却也堪破了些许虚妄，于道心砥砺，大有裨益。”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历练者”的感慨，仿佛真的经历了一番深刻的心灵洗礼。
座下众仙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英明！情劫最是难渡，殿下能勘破虚妄，心境更上一层楼，实乃天庭之福！”
“听闻殿下在凡间亦有一番作为，北渊皇室……呃，也算是体验过人间至尊滋味了。”
“殿下风姿，即便投身凡胎，亦是卓尔不群啊！”
吹捧之声，不绝于耳。赵承珏含笑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倦怠。凡间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稍微漫长些、场景更真实些的戏剧。那些死去的人，流过的血，带来的痛苦与仇恨，早已随着他抽离凡胎、回归神位，化为了报告中轻描淡写的几行字，成了他“道心圆满”的注脚。
就在这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之际——
轰！！！
一声巨响，如同九霄雷霆，猛地炸响在偏殿之外！紧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以及某种沉重物体接连倒地的声音！
仙乐戛然而止，舞姬惊慌退散。众仙愕然抬头，只见偏殿那由万载玄冰玉铸造、刻满防御神纹的厚重殿门，竟被一股狂暴蛮横的力量从外向内，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碎玉飞溅，烟尘弥漫。
一个身影，踏着破碎的殿门与尚未散尽的烟尘，踉跄却坚定地，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浑身浴血。
那血，有金色的仙神之血，更多的是她自身魂体受创后溢出的、带着灰败气息的魂血。她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不堪，勉强蔽体，露出下面布满狰狞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的躯体——那不是凡胎肉体，是魂体实质化的伤痕，代表着本源的重创。
她左手提着一盏已然熄灭、灯罩破碎的引魂灯，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剑。剑身并非实体，而是由赤金与幽蓝交织的火焰凝聚而成，火焰吞吐不定，散发着一种令在场不少仙神都感到心悸的、纯粹而顽固的“不屈”意志。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的脸。原本清寂的容颜，此刻被血污和伤痕覆盖，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两团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那是仇恨，是悲怆，是彻悟后的疯狂，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何……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天庭盛宴！”一名镇殿神将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手中金戟指向来人。
来人——沈蘅，对那指向自己的兵刃视若无睹。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穿透重重仙影，死死钉在了高坐之上、脸色微变的赵承珏身上。
她咧开嘴，鲜血从齿缝间溢出，却发出了嘶哑而清晰的笑声，笑声在死寂的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妖孽？哈哈……太子殿下，紫宸星君，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您凡间那‘狂悖逆天、获罪于天’的三哥，赵承渊的……师父啊。”
满殿哗然！
赵承珏瞳孔骤缩，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认得这气息，这魂体波动……是那个地府的小鬼差，赵承渊身边那个装神弄鬼的道姑！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大胆！”天帝身侧，一位须发皆白、手持玉笏的老仙官怒喝道，“区区地府引魂吏，竟敢血溅凌霄，惊扰圣驾，直呼太子名讳，罪该万死！来人，将她拿下，押入天牢！”
数名金甲神将应声而出，周身神光涌动，向沈蘅扑去。
沈蘅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赵承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响彻大殿：
“拿下我？万死？哈哈……好！在你们让我死之前，让我把这太子殿下光鲜亮丽的‘历练报告’底下，那沾满鲜血、肮脏不堪的真相，说给诸位仙长听听！”
她猛地踏前一步，不顾神将袭来的兵刃，嘶声吼道：
“赵承珏！你下凡投胎，可曾选过贫苦人家？可曾体会过饥寒交迫？没有！你生来就是皇子，享尽人间富贵！你兄长赵承璟战死沙场，你可曾流一滴泪？没有！你忙着勾结仙师，图谋皇位！”
“你口口声声‘情劫’，你的‘情劫’是什么？是觊觎皇嫂，是趁人孤儿寡母，强夺江山！是诬陷十岁稚子行巫蛊，将他活活杖毙在朝堂！是将对你忠心耿耿的皇嫂苏静姝，当众凌辱，百般折辱！是亲手摔死自己刚满月的亲生骨肉！！”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仙心上。有些仙神面露惊疑，有些则皱眉不语，更多是维持着表面的肃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脸色渐渐阴沉的太子。
赵承珏猛地站起，厉声道：“满口胡言！妖孽惑众！本君在凡间所为，皆是为了历练道心，顺应天命！那些凡人生死荣辱，自有其因果定数，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污蔑本君清誉！”
“清誉？哈哈哈！”沈蘅狂笑，眼中血泪混流，“你的清誉，就是建立在他人的尸骨血泪之上！我那徒弟赵承渊，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被错投了胎，不过是想在这肮脏的世道里，凭自己的力量，造一方干净土！你们就容不下他，用头痛咒他，逼他疯，逼他死！他死后，你们还要追废他的帝号，骂他逆天！”
她挥舞着火焰长剑，指向四周那些或冷漠、或皱眉、或事不关己的仙神：
“而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你们享受着下界香火，受着凡人跪拜，口口声声天道慈悲，泽被苍生！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纵容子弟下凡享乐造孽，你们掩盖丑闻粉饰太平，你们用所谓‘天命’‘因果’来为一切不公辩护！兰京的妹妹就该死吗？苏静姝就该受辱吗？赵承渊就该被咒杀吗？！”
“我不服！！”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裂金石，带着魂体崩裂的颤音，更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屈意志！
“我徒弟犯错，永世贫贱！你这渣滓造孽，却稳坐太子位，受万仙朝拜！这天地，有何公道可言？！今日，我沈蘅，便以这微末鬼差之身，向你这‘天命太子’，向这满殿仙神，讨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她手中火焰长剑爆发出冲天光华，竟将最先扑到的两名神将连人带兵器震飞出去！她不躲不闪，迎着刀光剑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决堤的洪流，朝着御座方向的赵承珏，悍然冲去！
“保护太子！”惊呼声四起。
仙法神光，如同暴雨般向沈蘅倾泻而下！定身咒，缚神索，五行雷法，斩魂剑气……沈蘅的魂体在攻击中不断崩裂，鲜血（魂血）狂喷，但她冲势不减！幽禁狱中炼化的“不屈之火”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那火焰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顽强地抵消、吞噬着袭来的部分仙力，护住她的魂核不灭！
她眼中只有赵承珏！只有这个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近了！更近了！
火焰长剑撕开最后一道屏障，剑尖带着焚烧一切的决绝，直指赵承珏的咽喉！
赵承珏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惶，他没想到这区区鬼差，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与意志！他周身自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护体神光，那是天帝亲赐的保命法宝。
然而，沈蘅的剑，却在距离他咽喉尚有寸许时，猛地顿住了！
不是被神光挡住。
而是一种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亿万根坚韧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剑，她的手臂，她的魂体！那阻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神仙，而是……来自这方天地，来自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规则”，以及规则之下，亿万凡人对“天帝”、“太子”这些象征的，盲目的信仰与祈求的愿力！
沈蘅僵在原地，寸步难行。她感觉到无数微弱却浩瀚的意念在她魂体内冲刷：“保佑我全家平安……”“太子殿下千秋……”“天帝慈悲……”这些愿力，本是无辜生灵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此刻，却成了维护不公者的最坚固的盾牌，成了扼杀反抗者的最沉重的枷锁！
赵承珏惊魂稍定，看着近在咫尺、被无形愿力死死束缚住的沈蘅，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随即露出了那种沈蘅无比熟悉的、属于九皇子的、居高临下的、混合着厌恶与讥诮的冰冷笑容。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看到了吗？贱婢。这就是天命，这就是众望。亿万蝼蚁的信仰在阻止你——他们求我，得功德。你，凭什么反抗？”
沈蘅死死瞪着他，眼中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却无法再前进一分。魂体在愿力冲刷与仙法攻击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出现道道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天帝终于开口，声音威严，回荡殿中：“冥顽不灵，亵渎天威，搅乱盛宴，其罪当诛。押入天牢最底层，以九天玄火，焚其魂体，直至形神俱灭，以儆效尤。”
金甲神将上前，用特制的缚神链将已无力反抗的沈蘅层层锁住，拖拽着向殿外而去。
经过赵承珏身边时，沈蘅忽然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平静的笑容。她嘴唇翕动，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说：
“赵承珏……”
“我不是地府鬼差。”
“我是沈蘅。”
“你，还有你们……”她的目光扫过满殿仙神，最后定格在赵承珏骤然紧缩的瞳孔上，“最好祈祷，这九天玄火……真能把我烧得干干净净。”
“否则，只要我有一缕残念不灭……”
“我便会看着你们，看着这天庭……”
“如何崩塌。”
她被拖出了大殿，留下一地狼藉与鲜血，还有殿中久久不散的、复杂的死寂。
赵承珏坐回座位，端起酒杯，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沈蘅最后那个眼神，那平静话语下的刻骨寒意，竟让他心底深处，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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