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人黄泉，血债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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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交界，奈何桥畔，忘川水声呜咽，腥风阵阵。引魂灯幽光闪烁，映照着排队等待饮下孟婆汤、步入轮回的浑噩亡魂。沈蘅提着灯，如过去许多年一样，沉默地巡视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哀伤、或释然的脸。
直到，她在队伍末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魂影。
那魂影穿着残破不堪的皇后冕服，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与泥泞。她头发散乱，脸色青白，魂体虚弱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清醒，甚至可以说是死寂，一种经历了极致痛苦后，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寂。
李皇后，苏静姝。
沈蘅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手中的引魂灯，光芒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苏静姝也看到了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弱的笑容。
“原来……”她的魂音轻飘飘的，带着黄泉特有的阴冷回响，“清微道长……不，该叫您一声……鬼差大人？”
沈蘅瞬间移动到苏静姝面前，引魂灯的光芒笼罩住她，隔绝了周遭窥探的阴风与其余亡魂。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苏静姝，却又僵在半空，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静姝……皇后……你怎么会……？”
按照命簿，苏静姝作为赵承渊的正妃，虽无子（赵承渊子早夭），但应享有太后尊荣，安度晚年，寿终正寝。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更不该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便魂归地府，且魂体受损严重，怨气深重。
苏静姝看着她，眼神空洞：“我怎么来了？自然是……被人送来的。”
“谁？发生了什么？”沈蘅急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苏静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环顾四周这阴森可怖的黄泉景象，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嘲讽：“原来死后，便是这般光景。也好，至少……清静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蘅脸上，那死寂的眼底，渐渐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悲怆，声音也陡然变得凄厉尖锐，如同指甲刮过琉璃：
“是赵承珏！是你那好徒弟的亲弟弟，那个‘天帝之子’！他回来了！”
沈蘅瞳孔骤缩。
苏静姝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血与泪，汹涌而出：
“承渊走后，孝珩继位，最初几年还算太平。但赵承珏根本没放弃！他在外‘修道’是假，勾结仙神势力、培植党羽是真！永和八年，孝珩突然染上怪病，药石罔效，短短三个月便……便驾崩了！”
“孝珩无子，按制，该从宗室中择贤而立。可赵承珏带着所谓的‘天帝谕旨’和一群装神弄鬼的仙师回来了！他说他是天命所归，是紫微星转世，要重振北渊！朝中那些早就被他收买、或畏惧仙神之威的臣子，纷纷附和！”
“他登基了，改元‘天授’。第一件事，就是追废承渊的帝号，斥其为‘狂悖逆天，获罪于天’！第二件事，就是清算！他诬陷孝珩的太子，我的侄儿，年仅十岁的孩子，行巫蛊诅咒君父，将他……将他活活杖毙在朝堂之上！血……流了一地……”
苏静姝魂体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沈蘅连忙用魂力稳住她。
“这还没完……”苏静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禽兽……他觊觎我许久。承渊在时，他便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过我。他登基后，以‘抚慰皇嫂’为名，将我强留宫中。然后……在一个雨夜，他闯进我的寝宫……”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在青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我反抗，抓伤了他的脸。他恼羞成怒，命人将我按在殿前石阶上，当众……当众凌辱……那些宫女太监，那些侍卫，全都看着……哈哈……全都看着……”
沈蘅魂体冰寒，引魂灯的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她骤然煞白的脸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苏静姝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残忍，“是他的孽种。我想死，他不让。他将我关起来，派人日夜看守。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他看着那孩子，笑着说‘好歹流着我的血’。然后……然后他亲手，把那刚满月的孩子……摔死在我面前！他说……‘这样，你就永远记住，你是谁的人了。’”
“啊——！！！”苏静姝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魂体爆发出强烈的怨气，冲击得引魂灯光芒乱颤，“我要杀了他！我要看着他死！看着他被千刀万剐！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尖叫过后，是无力的瘫软与更深的死寂。苏静姝伏在地上，魂体微微抽搐，血泪不断滴落，浸入黄泉的土地。
沈蘅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怒火，从未有过的、足以焚尽理智的怒火，在她魂体内轰然炸开！幽禁狱中温养的不屈之火，感应到宿主的滔天恨意，骤然升腾，在她眼底燃起两点骇人的赤金光芒！
“赵承珏……天帝之子……”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他不是该一统天下，开创盛世，受万民景仰的吗？！他不是在‘历练情劫’吗？！这就是他的‘情劫’？逼奸皇嫂，虐杀亲子，屠戮侄儿？！这就是天庭太子候选人的‘德行’？！”
苏静姝虚弱地抬起头，看着沈蘅眼中那骇人的火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诡异：“道长……鬼差大人……你还不明白吗？对他们来说，我们这些凡人，哪怕是皇后、太子，也不过是棋子，是背景板，是他们体验‘权力’、‘爱恨’、‘劫难’的工具罢了。工具坏了，死了，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的‘历练报告’写得漂亮，只要他们回去后能‘心境圆满’，‘道行精进’，谁在乎工具的血泪？”
她喘了口气，看着沈蘅，眼神变得有些奇异：“说起来，鬼差大人，你我又何尝不是工具？你以为，你当年真是因为‘略通文墨’‘性子沉静’被选中的吗？”
沈蘅心头一震：“你……知道什么？”
苏静姝扯了扯嘴角：“我死后，魂体飘荡，浑浑噩噩，却依稀听到一些押送我的鬼卒闲聊。他们说……地府有些鬼差，是‘特招’的。比如，命格特殊，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前世碍了某位仙神的道，被提前‘收编’，给个鬼差当当，既解决了麻烦，又多了个听话的劳力。两全其美。”
她盯着沈蘅越来越苍白的脸，缓缓道：“我生前，曾听家中老人提过一桩旧事。很多很多年前，我家有一门远亲，出了一个天生‘阴阳眼’的女孩，据说能看穿命数错漏。后来那女孩不到二十就病死了，死得蹊跷。再后来，那远亲一家也渐渐没落……鬼差大人，您说，巧不巧？”
沈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脑海中瞬间闪过判官殿外业镜上那被涂抹的自己的名字，闪过谢云舟那意味深长的问话，闪过幽禁狱鬼火所说的“威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不是什么因缘际会成为鬼差，她是被“处理”掉的麻烦！她的前世，或许就是因为那能“看穿命数错漏”的天赋，碍了哪位仙神的眼，或者触碰了什么禁忌，被提前勾魂，塞到地府做个永世不得超生（除非立功）的底层吏员！
而赵承渊的悲剧，苏静姝的惨死，北渊皇室的血泪……不过是这庞大而腐朽的“仙神历练体系”下，又一幕微不足道的血腥戏码！
“哈哈……哈哈哈……”沈蘅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引魂灯的光芒随着她的笑声剧烈跳动，映照着她脸上扭曲的神情和眼中熊熊燃烧的不屈之火，“好一个天庭！好一个地府！好一个朗朗乾坤！果然啊……天地一体荒唐！神鬼一同龌龊！”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魂泪，冰寒刺骨。
就在此时，奈何桥那头，又一道魂影飘然而至。那魂影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癯，眼神疲惫却清醒，正是广宁王，后来的永和帝，赵孝珩。
他看到瘫倒在地的苏静姝和状若疯魔的沈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走到苏静姝身边，蹲下身，想扶她，手却穿过了她的魂体。他叹了口气，看向沈蘅，声音平静而苍凉：
“清微师父……不，沈姑娘。你也来了。”他抬头，望着黄泉永远灰暗的天空，喃喃道，“大雪……终究是掩盖不住世间的污浊。承渊哥想造的干净世间……太难了。”
沈蘅止住笑声，看向赵孝珩，又看看苏静姝，最后目光投向忘川河对岸那影影绰绰、象征着更高权柄的森严殿宇。
所有的愧疚、彷徨、隐忍，在这一刻，被汹涌的鲜血与真相彻底冲垮、焚烧殆尽！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着鬼差身份的灰扑扑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她右手虚握，魂体内那缕不屈之火轰然爆发，沿着她的手臂蔓延而出，凝成一柄似虚似实、燃烧着赤金火焰的长剑！
长剑指向忘川对岸，指向那看不见的天庭，沈蘅的声音，冰冷、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响彻奈何桥畔：
“这身皮，我不穿了！”
“这笔债，我要亲手讨！”
“这龌龊的天庭，我要踏平它！”
“从今日起，我不是地府鬼差沈蘅——”
她眼中赤金火焰熊熊燃烧，映照着苏静姝骤然亮起的、充满希冀与疯狂恨意的眼眸，也映照着赵孝珩复杂叹息的面容。
“我是——”
“不服者，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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