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帝星陨落,师徒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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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励精图治、被寄予厚望的北渊武帝赵承渊,已成了朝野私下议论中那个“喜怒无常、日渐昏聩”的暴君。
头痛症像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他。起初只是间歇的刺痛,后来演变为持续的钝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沈蘅私下用魂力探查,也只能感应到他魂魄深处缠绕着一股阴冷污秽、不属于凡间伤病的力量——那是谢云舟暗示过的“天谴”,是规则层面的惩罚。
疼痛吞噬着他的理智,滋养着名为“疯狂”的恶兽。他不再像初登基时那样勤政,开始沉溺于酒宴,追求刺激以短暂麻痹痛苦。脾气越发暴戾,动辄对宫人廷臣施以严刑。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某些难以理解的嗜好。
这日晚宴,武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舞姬身姿曼妙。赵承渊高坐御座,一手支额,眉头紧锁,显然又在忍受头痛。殿下百官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座下一位新近得宠、以歌喉著称的妃嫔,开口道:“爱妃昨日唱的《折杨柳》,甚好。再唱一遍。”
妃嫔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清了清嗓子,婉转唱来。歌声清越,确实动人。
然而,唱到一半,赵承渊忽然猛地将手中玉杯掷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停!”
殿内霎时死寂。妃嫔吓得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赵承渊盯着她,眼神空洞又锐利:“你这嗓子……今日有些浊了。听着心烦。”
妃嫔噗通跪下,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妾……”
“罢了。”赵承渊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既然嗓子浊了,留着也无用。来人,将她带下去,缢死。记住,要留全尸,朕还要听她唱。”
“陛下——!”妃嫔凄厉尖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满殿文武,无人敢言,个个面如土色。
赵承渊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又转向乐坊的琵琶首席,那是一位年过四旬、技艺精湛的老乐官。“听闻你琵琶乃天下一绝,尤擅《十面埋伏》。今日朕想听点新鲜的。”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用骨琵琶弹。”
老乐官浑身一颤,茫然道:“陛、陛下,何为……骨琵琶?”
赵承渊指了指方才被拖下去的妃嫔消失的方向:“新鲜人骨,现取现制,音色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噗通”一声,老乐官直接晕死过去。几个胆小的官员也白眼一翻,软倒在地。殿内弥漫开一股骚臭气味。
血腥与恐惧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愤怒的声音,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够了!”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的清微国师沈蘅,猛地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眼神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御座上的赵承渊。
“赵承渊!”她直呼其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掷人头,闻血腥,还要听什么人骨琵琶!你与那些你曾唾弃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仙神,有何分别?!竖子!你疯了吗?!”
满殿哗然!竟敢如此斥骂皇帝,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清微国师,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赵承渊似乎也愣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蘅。那双被头痛和疯狂侵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清明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从御座上蜷缩着滑落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师父……我好疼……”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孩童般的脆弱,与方才那个冷酷暴君判若两人。
宴会不欢而散。赵承渊被内侍抬回了寝宫。沈蘅没有被问罪,反而被召入寝宫侍疾。
龙榻之上,赵承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冷汗浸透了中衣。沈蘅拧了热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皇后苏静姝也闻讯赶来,这个温婉的女子眼圈微红,默默坐在榻边,接过沈蘅手中的帕子,动作轻柔。
夜深人静,宫人退去,只剩下沈蘅与苏静姝守在榻前。苏静姝烹了安神的茶,递给沈蘅一盏。茶烟袅袅,两个女人相顾无言,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与理解在沉默中流淌。她们是这深宫中,或许唯二真正关心、也看懂了赵承渊此刻痛苦根源的人。
后半夜,赵承渊的头痛似乎缓和了些,他醒了过来,眼神不再疯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
“静姝,你去歇着吧。我与师父说几句话。”他声音沙哑。
苏静姝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蘅,终是默默退了出去,细心掩上了门。
寝宫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师父,”赵承渊看着帐顶繁复的龙纹,缓缓开口,“今天……吓到你了吧。”
沈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
“我知道我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想做个好皇帝,造个干净世间。另一个……只想毁灭一切,包括我自己。而那个想毁灭的,越来越强。”
“是因为头痛吗?”沈蘅声音干涩,“不只是头痛,对吗?”
赵承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他才幽幽地说:“师父,我早就知道了。”
沈蘅心头一跳:“知道什么?”
“知道我‘投错胎’了。”赵承渊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大概……在我十六岁那年吧。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着官袍、圆脸的人对我说,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扰乱了什么‘天轨’,必须受罚。他说我会头痛,会疯狂,会不得好死,除非我放弃一切,乖乖去死。”
沈蘅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谢云舟……他竟然亲自入梦警告!
“那圆脸官儿说,这是为了我好,是为了‘修正错误’。”赵承渊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多可笑啊。他们犯的错,却要我来承担后果,还要我感恩戴德地配合去死。”
“所以,你偏不?”沈蘅颤声问。
“对,我偏不!”赵承渊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彩,那是被痛苦和仇恨淬炼过的、最纯粹的倔强,“我偏要坐上这龙椅!我偏要看看,我这蝼蚁,能把这所谓的天命,搅成什么样子!我头痛欲裂时,就想,疼吧,疼死我也要撑着,我偏不让那个‘天帝之子’的九弟如愿继位!我就是要让他,还有他背后那些神仙看看,凡魂,也有不认命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沈蘅连忙上前扶住他,拍着他的背。
咳声渐止,赵承渊倚在沈蘅臂弯里,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师父,我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那个‘惩罚’快要到头了。但我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沈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我……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我没有……”
“不,师父。”赵承渊轻轻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不是你害我。是你……让我这只本该在泥地里打滚的蝼蚁,见过天有多高。哪怕这天,是脏的,是黑的,但至少,我看见了。我不后悔。”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沈蘅脸上的泪痕,声音越来越低:“六弟……赵孝珩,他仁厚,清醒,也……不信神仙。我把皇位传给他。至于九弟……让他继续做他的神仙梦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唇角那抹笑意却凝固了。
武德五年冬,北渊武帝赵承渊,崩于寝宫,年仅二十八岁。遗诏传位于六皇子广宁王赵孝珩,追谥“武”,庙号世宗。
举国哀悼。百姓感念他登基初期的仁政与抗击外敌的功绩,自发缟素。朝野对于他后期的暴虐虽有非议,但在新帝和皇后的主持下,并未深究,只归咎于“恶疾缠身,心智失常”。
只有沈蘅知道,他不是病,他是被这天地的“规矩”,活活逼死、咒死的。
灵堂之上,沈蘅一身素缟,看着棺椁中那张平静却早衰的容颜,没有眼泪,只有眼底一片荒芜的冰冷。苏静姝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如同两尊失去魂魄的玉像。
就在赵承渊头七那晚,谢云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沈蘅暂居的宫室。
他看了一眼沈蘅死寂的神情,叹了口气:“跟我回地府吧。此间事了,你需要……述职。”
沈蘅没有反抗,默默起身。在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赵承渊生命的华丽宫殿,又看了看不远处灵堂摇曳的白烛。
她知道,属于她的“修正”任务,彻底失败了。
而一场更大、更彻底的反抗,在她被愧疚、愤怒与彻骨寒意冻结的魂体深处,悄然孕育。
凡魂的帝王陨落了。
但鬼差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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