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入王府,凡骨困金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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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连降三日大雪,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将朱墙金瓦的肃杀掩在了一片静谧的纯白之下。然而这份静谧,在三皇子所居的临华殿,却被一种压抑的恐慌所取代。
年仅八岁的三皇子赵承渊,已高烧昏迷五日。太医院最好的院正来了又走,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气息一日弱过一日。中宫李贵妃哭红了眼,天启帝来过两次,看着榻上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奄奄的儿子,也只是皱着眉叹口气,嘱咐“尽力医治”,便转身去了新得宠的美人宫中。
皇宫是个最势利的地方,一个不得宠、母族不显、自身又无甚特异处的皇子病重,除了亲生母亲,又有几人真正挂心?连殿内伺候的宫人,脚步都透着几分敷衍的匆忙。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夜半,临华殿紧闭的宫门,被轻轻叩响了。
守门的内侍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风雪立刻卷着寒意扑进来。门外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道姑,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外罩一件挡不住多少风雪的蓑衣,眉目清寂,眼神却澄澈安静。她肩头、发梢落满了雪,仿佛已在雪中站立许久。
“无量天尊。”道姑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地送入内侍耳中,“贫道清微,云游途经邺城,夜观星象,见此宫苑上方有幼星将陨,气机牵动,特来一试机缘。”
内侍本想呵斥赶人,皇宫岂是寻常道观?但听到“幼星将陨”,心里猛地一突,再看这道姑,风雪夜中孑然而立,神色平静无波,竟有几分出尘之气。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仙姑稍候,容奴婢通禀。”
消息传到已心力交瘁的李贵妃耳中,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连声道:“快请!快请进来!”
自称清微的道姑被引入温暖却药气弥漫的内殿。她目光扫过华丽而冰冷的陈设,掠过宫人们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锦绣堆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被淹没的身影上。
赵承渊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眉心一点,凝聚着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孩童的灰败死气。
沈蘅——如今的清微道姑——心中了然。这是魂体与承载的“贵格”肉身排斥加剧,又逢大病侵袭,凡俗医药自然无效。若再晚两日,这缕错投而来的凡魂,怕真要彻底消散了。
她上前,手指轻轻搭在赵承渊冰凉的手腕上,一缕极细微的、属于地府鬼差的阴寒灵力探入,瞬间感知到那魂魄的虚弱与不安的躁动。她暗自叹息,从袖中取出谢云舟给的玉瓶,倒出一粒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丹丸。
“取温水来。”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宫人连忙奉上温水。沈蘅捏开赵承渊的嘴,将固魂丹送入,又以灵力稍加引导,助药力化开。不过盏茶功夫,赵承渊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些,脸上骇人的潮红也退去少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死气弥漫。
李贵妃扑到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感受到那回升的些许温度,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转身就要对沈蘅行大礼:“仙姑救命之恩……”
沈蘅侧身避开,单手虚扶:“贵妃娘娘不必如此。三殿下此劫乃先天不足,魂体不稳所致。贫道此丹只能暂时固本,若想保得殿下长久平安,需得寻一调和之法。”
“请仙姑明示!无论需要什么,本宫一定办到!”李贵妃急切道。
沈蘅沉默片刻,依照谢云舟事先的交代,缓缓道:“三殿下命格特殊,与红尘富贵场有些微冲克。贫道愿收殿下为俗家弟子,传些清心静性、调和魂魄的导引之法,或可助殿下安稳度日。只是,此事需陛下首肯,且殿下需定期于清净处随贫道修行,不可沾染太多纷争杀伐之气。”
李贵妃听得似懂非懂,但“安稳度日”四个字却狠狠戳中了她作为一个不得宠妃嫔、只愿儿子平安长大的心愿。她连连点头:“好,好!本宫这便去求陛下!只要渊儿能好,怎样都行!”
或许是赵承渊病情好转让天启帝松了口气,或许是他本就不甚在意这个儿子如何,又或许是沈蘅展现的那点“神异”起了作用。天启帝很快允准,甚至给了沈蘅一个“清微真人”的虚衔,允许她在宫中设一静室,方便教导三皇子。
于是,沈蘅便以“清微师父”的身份,留在了赵承渊身边。
病愈后的赵承渊,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继承了生母清秀却平淡的容貌,在一众皇子中显得毫不起眼。与他的兄弟们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大皇子赵承璟,年已十六,生得英武挺拔,剑眉星目,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据说曾徒手搏杀过闯入宫苑的猛虎,周身洋溢着一种阳光般灼人的自信与力量。他是东海龙君世子的转世,即便记忆未醒,那属于水族王者的气度与体魄,已初现端倪。
九皇子赵承珏,年仅六岁,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夺目的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眼瞳黑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与睥睨。他不必说话,只需静静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线仿佛都会自动汇聚在他身上,贵气天成。这是天帝幼子的转世,哪怕只是微末神念投生,其本质也远超凡人。
沈蘅冷眼旁观着这些“仙胎”们。大皇子身边时常有淡淡的水汽环绕,修炼时引动的灵气远超常人;九皇子居所上空,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属于高阶仙神的愿力金光洒落。他们享受着最好的资源,最精心的照料,未来的道路早已被铺就好,下凡不过是走个过场,积累些“人间经验”。
而赵承渊呢?
他跟着沈蘅学习那些粗浅的导引术,进展缓慢。在皇家演武场,他拉不开兄长们轻松驾驭的强弓;在文华殿,他背不出太傅要求的名篇,反而对些农桑水利的杂书有些兴趣,却被斥为“不务正业”。他像一株误入牡丹园的小草,在周遭的国色天香对比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卑微。
沈蘅心中时常泛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本该是个在田野间奔跑、为一场好收成而欢喜的农家少年。如今却困在这黄金打造的牢笼里,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比较与压力。她按照谢云舟的指示,暗中引导他“安分”,劝他“知足”,告诉他“平安是福”。
直到那一日,皇家冬猎。
九皇子赵承珏,以六岁幼龄,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上,于猎场边缘,一箭射中了一只惊慌逃窜的白狐。箭法说不上多精妙,但那举弓瞄准时漫不经心的神态,命中后周遭宫人、勋贵子弟们如潮的喝彩与恭维,以及他本人接受赞美时那理所当然的淡漠,深深刺痛了在场另一个孩子的眼睛。
回宫的马车上,赵承渊一直沉默着。直到进入临华殿,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沈蘅两人时,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沈蘅,黑亮的眼睛里压抑着困惑与不甘:
“师父,”他声音有些沙哑,“帝王相……便是像九弟那般,目中无人,视万物如草芥吗?”
沈蘅正在为他准备安神的药茶,闻言手一抖,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她怔住了。
该如何回答?告诉他,那不是帝王相,那是神仙相?告诉他,你本不该在这里,你的兄弟们生来就在云端,而你只是不小心被风吹上来的一粒尘埃?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涩然道:“承渊,每个人命数不同,际遇不同。做好自己便是。”
赵承渊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因为练字而磨出薄茧的手指,不再说话。
沈蘅心中却掀起了波澜。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引导安分”,对这个孩子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的压抑?她袖中有一本以特殊魂力记录的簿子,上面悄然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大皇子于郊外纵马,踏毁民田十数亩,伤三人,以“少年意气”轻轻揭过;某年某月某日,九皇子所居宫殿修缮,有工匠失足坠亡,其家得抚恤银十两,再无下文……这些都是“仙胎历练”中,被允许的、微不足道的“瑕疵”。
她记录这些,是奉谢云舟之命,暗中搜集可能用得上的“把柄”。但此刻,看着赵承渊沉默隐忍的侧脸,这些记录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魂体上。
这个孩子,因为他人的失误,被困在此地,仰望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而那些生来高高在上的,却连俯身看一眼脚下的泥泞都不屑。
沈蘉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而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赵承渊偶尔望向窗外翱翔的苍鹰时,眼中流露出的,绝非命簿上设定的“怯懦平庸”,而是一种深藏的、如同地火般灼热的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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