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错笔判官,凡魂入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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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在巨大的黑玉案牍后踱来踱去,案上堆积如山的命簿随着他焦躁的脚步微微震颤。他生得一副圆脸,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的笑,此刻那笑容却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森森的牙。
“哎呀呀,哎呀呀……这怎么搞的嘛!沈蘅啊沈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殿下,一个穿着制式灰白鬼差袍的少女跪得笔直。她身形单薄,面容清稚,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正是谢云舟口中唤的沈蘅。
“法王恕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鬼魂特有的空茫,却又努力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恕罪?我恕你的罪,上面谁恕我的罪?”谢云舟停在案前,手指戳着摊开的一卷命簿,指尖点着某个名字,几乎要戳破那泛黄纸张,“赵承渊!阳寿六十二,卒于承平三十七年冬,一生务农,略有薄产,寿终正寝,无大功过——这是他的命!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瞪着沈蘅:“你呢?你把他投到哪里去了?!”
沈蘅头垂得更低,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北……北渊王朝,天启十九年,元月十五,亥时三刻,中宫李贵妃……产下第三子。”
殿内死寂一瞬,连幽火跳跃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谢云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肉抖了抖,圆滑尽去,只剩下惊怒:“皇室?三皇子?沈蘅,你知不知道北渊这一代的皇室是什么地方?”
沈蘅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投胎前匆匆一瞥那卷标着“特殊通道·仙胎历练”的烫金名册时,她就该知道。只是那日引魂幡摇动得急,忘川渡口挤满了等待往生的浑噩魂魄,她核对生辰八字时……恍惚了那么一刹。
“那是‘仙胎历练局’!”谢云舟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尖利,“专门给上面那些仙君神子、龙孙凤雏下凡体验生活、镀金刷资历用的!大皇子赵承璟,东海龙君第七子!九皇子赵承珏,更是天帝陛下最小的心头肉!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狼窝,是虎穴,是给那些生来就在云端上的家伙走个过场的地方!你塞一个清清白白的凡魂进去,还是三皇子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你让他怎么活?啊?”
他越说越气,又带上了惯常的口音:“晓不晓得什么叫‘命轨对冲’?他本来的命数平和如溪流,现在硬被扔进惊涛骇浪里,一个浪头就能把他拍得魂飞魄散!到时候魂灯一灭,生死簿上痕迹一消,连轮回都入不了!你这不是送他去投胎,你是送他去彻底湮灭!”
沈蘅跪着的身影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没有血肉,只有凝实的魂体,却传来尖锐的幻痛。她十九岁病殁,因生前略通文墨,性子又算沉静,被挑中留在地府为吏,做个抄录、引魂的小差事,勤勤恳恳,从未出过大错。这一次……
“卑职……卑职知错。”她声音干涩,“愿受任何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用吗?”谢云舟烦躁地挥手,“现在关键是补救!趁那赵承渊还没长成,命轨尚未彻底固化,得把他‘扳’回来!”
他快步走回案后,抽出另一卷更为厚重、边缘流转着淡淡金光的命簿,哗啦啦翻到某一页,眯着眼细看:“北渊王朝……天启帝……三皇子赵承渊……嗯,此世命数已显:幼年多病,性情怯懦,资质平庸,十八岁封王就藩,二十三岁……嗯?”他眉头拧紧,“二十三岁卷入夺嫡,被构陷谋逆,贬为庶人,囚于冷巷,二十六岁病逝。啧,这命……比原本的农户还不如。至少农户能得个善终。”
他合上册子,看向沈蘅,眼神复杂:“失误已成,强行勾魂重投已不可能,仙胎局那边盯得紧,少一个‘皇子’动静太大。为今之计,只能派人下界,引导、监督,必要时……‘修正’他的命运轨迹,让他尽量靠近原本的命数,至少,得让他活着度过这一世,安稳回归地府。”
沈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引导?修正?”
“对。”谢云舟坐回椅上,恢复了些许判官的威严,“你惹的祸,自然得你去收拾。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下到凡间,接近赵承渊。你的任务就是确保他‘安分守己’,别去争不该争的,别去碰不该碰的,平平安安熬到寿终——虽然现在看来,他那皇室寿数也短得很。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让他‘病’,让他‘废’,总之,别让他搅进那些仙胎们的游戏里,死得不明不白。”
沈蘅怔住。下凡?修正?让她去亲手……引导那个因她失误而命运陡转的魂魄,走向另一个既定的、堪称凄凉的结局?
“怎么?不愿意?”谢云舟瞥她一眼,“这是将功折罪的机会。不然,单是扰乱仙胎历练、干扰天轨运行这一条,就够你下九幽狱熬个几百年了。”
沈蘅垂下眼:“卑职……领命。”
“好。”谢云舟神色稍霁,从案下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和一个小巧的青色玉瓶,“令牌是通行凭证,可遮掩你身上地府气息,让你在凡间行走无碍。玉瓶里是‘固魂丹’,赵承渊此世注定幼年多病,魂体与仙胎局的‘贵格’肉身本就排斥,你寻机让他服下,可保他前期魂魄稳固,别早早夭折了,那才真是麻烦。”
沈蘅双手接过,触手冰凉。
谢云舟又递过来一卷薄薄的纸,是赵承渊此世命簿的部分摘抄:“看看,记在心里。尤其是人际关系。他此生有一正妃,乃太傅苏明远之女,苏静姝。此女命格温淑,是他命里少有的一点暖色,或许……是个稳妥的依靠。”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你行事也便宜些,莫要太过刻板,反倒引人怀疑。”
沈蘅展开命簿摘抄,目光落在“配偶:苏静姝”那几个字上,笔墨清晰。她点了点头,将纸张内容默记,随后纸张在她手中化为青烟消散。
“去吧,三日后子时,走东侧‘尘缘井’。”谢云舟摆摆手,似有些疲惫,“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任务。地府这边,我会尽量帮你遮掩。”
“谢法王。”沈蘅叩首,起身,握着令牌和玉瓶,转身向殿外走去。灰白的衣角掠过冰凉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就在她即将跨出殿门时,谢云舟忽然又叫住她:“沈蘅。”
她回身。
谢云舟看着她,圆脸上的神情在幽蓝火光中有些模糊:“你自己的命簿……最近可曾看过?”
沈蘅微微一怔,摇头:“卑职……不敢僭越。”
“嗯。”谢云舟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挥挥手,“去吧。”
沈蘅离开后,判官殿重归寂静。谢云舟独自坐在案后,良久,他拉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重重禁制的抽屉,取出一卷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焰舔舐过的陈旧命簿。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沈蘅”的名字,但大半记录都被浓墨涂抹,只余下零星字句:“……苏氏远亲……命格殊异……碍……提前收归……”
他指尖拂过那些污浊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忍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命簿重新锁了回去。
殿外,忘川水腥气随风渗入。沈蘅走在通往自己狭小居所的狭窄回廊上,心头沉甸甸的。经过轮回司侧殿时,她鬼使神差地朝那面巨大的、用来公示引魂使基本任务的“业镜”瞥了一眼。镜面水波般荡漾,偶然闪过无数名字与影像。在极快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附着的小像却模糊不清,下面一行小字更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涂抹掉了,只留下一团污迹。
她脚步顿住,心头莫名一跳。法王方才那突兀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寒风穿过回廊,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冷,吹得她衣袍紧贴消瘦的身躯。她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和玉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无论曾经是什么,现在她只是地府鬼差沈蘅,一个犯了错的、需要去弥补的鬼差。
三日后,她将踏入凡尘,去面对那个因她而命运错置的魂魄——赵承渊。
而她自己的命运,仿佛也从那一笔之错开始,滑向了深不可测的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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