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可可和钱薇薇走进赵清韵家时，是次日下午。孙鹏飞不在家，孙母带着妞妞去楼下小公园玩了，家里难得的安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空荡。
赵清韵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校对教程，眼眶红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钱可可姐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可，薇薇姐，你们来了。”
钱可可没说话，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赵清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支撑，猛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表嫂，不哭了。”钱薇薇声音温和却坚定，她关上门，坐在赵清韵对面，“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安慰你的。是来告诉你真相，然后，问你一句话。”
赵清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们。
钱可可松开她，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她点开第一个文件，是周小婷孕检单的照片（王雅文通过“同学的同学”辗转弄到的），显示孕周约16周。
“这个女人叫周小婷，是我爸厂里原来的文员，现在是仓库管理员。表哥和她，至少好了两年多了。你在孕期的时候，他们就搞在一起了。”钱可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割开事实。
赵清韵看着那张孕检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几张纸看穿。
钱可可又点开第二个文件，是那套“学区房”的房产信息查询截图，产权人赫然是孙鹏飞，抵押状态，贷款信息清晰。
“这套房子，在你和我表哥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用的是二舅妈的钱做首付，但贷款是以表哥名义申请的。表哥的工资，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所以，这套房子，你有权分割。”钱薇薇冷静地补充法律要点。
赵清韵的目光移到房产信息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最后，钱可可点开了那段监控视频。
清晰的画面，尖锐的对话，周小婷抚着肚子的嚣张，孙鹏飞的狼狈，还有那句句扎心的“生了孙子给房”“夫妻共同财产”“过户给我”……
视频播放完毕，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赵清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而是一种缓慢凝聚的、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痛楚和……清醒。
“所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那四十万，是给她……和那个孩子准备的？”
“很有可能。”钱薇薇点头，“或者，是孙鹏飞为了安抚她，给出的‘诚意’。”
赵清韵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真好……真好。我替他省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这点钱，想着以后给妞妞上学用……他转手就偷去，养小三，养私生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家务而有些粗糙的双手，又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她打理了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她的家。
“我以前总觉得，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出轨，他妈刻薄，我都忍。我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够漂亮，不够能干，留不住他的心。”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自我催眠全部撕碎，“我甚至觉得，那天我拿刀，是我疯了，是我错了，是我让这个家丢人了。”
“不是你的错。”钱可可握住她冰冷的手，“是他们，一直在欺负你，欺骗你，榨干你。”
赵清韵反握住钱可可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看着钱可可，又看看钱薇薇，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坚硬而凛冽。
“我看了你发的那些文章，可可。我去见了晓琳姐。我偷偷学着校对……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来，可以等孩子大一点，可以试着……找回一点我自己。”她的声音渐渐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决绝的冷意，“但现在，我等不了了。他们连我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偷走，连我女儿的将来都要抢走。”
她松开手，拿起茶几上那张只剩下五万余额的截图，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碎片。
“这四十万，就当喂了狗。不，”她纠正自己，眼神锐利，“狗吃了骨头还会摇尾巴。他们，不配。”
钱薇薇和钱可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和……一丝欣慰。
“表嫂，”钱薇薇郑重地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赵清韵抬起头，直视着她们，那双曾经温柔似水、后来空洞无神、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离。”两个字，斩钉截铁。
“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计划，“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哭着求着，只要孩子，什么都不要。我要让他们，把吃了我的，吐出来。拿了我的，还回来。”
“我该怎么做？”她问，不是无助的求助，而是冷静的询问，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询问作战方案。
钱可可心中大定。她知道，那个被压抑、被磨灭的赵清韵，真正回来了。
“第一步，收集所有证据。”钱可可打开一个清单，“包括你刚刚发现的四十万转账记录、家里的财产情况（银行卡、房产证复印件等）、你为家庭付出的证据（照顾老人孩子的记录、家务支出等）、以及你学习新技能、试图重返社会的证据，这可以证明你并非没有劳动能力和意愿。当然，还有我们刚才给你看的这些——出轨、怀孕、房产、赠房承诺的录音录像。”
“第二步，咨询专业律师。我和晓雨可以帮你联系可靠的离婚律师，咨询具体的诉讼策略和财产分割可能性。重点是那套学区房，以及孙鹏飞的过错对你造成的损害赔偿。”
“第三步，”钱薇薇接口，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做好谈判准备。诉讼是手段，但不是唯一目的。有时候，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庭外和解或许能更快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赵清韵认真听着，眼神专注，甚至拿出手机开始记录要点。
“筹码？”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钱薇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如，一些可能让孙家更害怕曝光的东西。你嫁进孙家这么多年，对他们家当年拆迁的事，知道多少？有没有听说过……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
赵清韵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微收缩。一些久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孙母和已故孙父当年为了多拿拆迁面积和套数，似乎和当时拆迁办的某个人走得很近，送过礼，请过客，还改过一些证明材料……孙母有一次酒后得意，说漏过嘴，被她无意中听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如果……如果那些事是真的，并且有证据……
那就不再是简单的离婚财产纠纷了。
她看向钱薇薇，钱薇薇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赵清韵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冷静的决断。
“我明白了。”她说，“证据我会尽快收集。律师那边，麻烦你们帮忙联系。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
钱可可知道，表嫂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勇气去触碰那个可能更危险的领域。
“不急，表嫂。我们一步一步来。”钱可可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照顾好妞妞，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那四十万的事，暂时不要再追问孙鹏飞，假装认了。”
赵清韵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离开赵清韵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钱可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心里百感交集。
“姐，你说表嫂能行吗？”她问。
钱薇薇揽住她的肩膀，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一个女人，当她彻底扔掉幻想，决心为自己而战的时候，她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只是推了她一把，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但别忘了，我们，还有404那帮姑娘，会在后面，一直支持她。”
是啊。钱可可想。她们不是救世主，她们是同行者，是点燃火把的人。
火种已经交给赵清韵，现在，该由她自己去照亮前路，并燃起反击的烈焰了。
而孙鹏飞此刻，正搂着周小婷，在商场里挑选婴儿用品，盘算着如何从母亲那里再抠出点钱来，完全不知道，他以为永远会沉默忍受的妻子，已经悄然转身，磨利了爪牙。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