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加工厂的食堂，弥漫着饭菜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正值午休，工人们端着餐盘，吵吵嚷嚷地找位置。
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与这里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钱可可今天穿了一件明显价格不菲的羊绒外套，化着精致的淡妆，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别致的戒指，正微微蹙着眉，用纸巾擦拭着面前的桌面。陈晓雨则是一身利落的运动休闲装，扎着高马尾，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她们的存在，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当有人认出其中一位是老板的女儿时，窃窃私语声更多了。
钱可可仿若未觉，等陈晓雨端着两份简单的套餐过来坐下，她便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清的音量抱怨：“这地方……早知道不来了。我爸非要我来感受一下‘基层氛围’，午饭都不让我出去吃。”
陈晓雨配合地笑了笑，也提高了点声音：“行了大小姐，将就一下吧。你不是说，你二舅妈家在这儿附近有好几套拆迁房吗？听说位置都挺好的，租出去一个月不少钱呢。”
“何止好几套，”钱可可舀了一勺没什么油水的炒青菜，撇撇嘴，“整整八套。都是我二舅妈一手把着，我表哥想动一套给他老婆换个车都不行，抠门得要死。”
“八套？！”陈晓雨适时地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那可值不少钱！你表哥也是，自己妈这么有钱，还在这厂里当个小主管……”
“他啊，心思根本不在厂里。”钱可可故意压低一点声音，又确保那声音能飘出去，“光顾着哄外面那些小姑娘了。不过我妈说，我二舅妈放话了，家里的房子，以后都是留给孙子的。谁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就奖励一套房。这话也就哄哄外人，她那房子，捂得紧着呢，我表哥都摸不着边。”
她们对话的时候，邻桌一个穿着粉色毛衣、打扮得比普通女工稍显时髦的年轻女人，耳朵明显竖了起来，手里的筷子也放慢了速度。正是被调到仓库不久的周小婷。
周小婷听着“八套拆迁房”“留给孙子”“奖励一套”这些关键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孙鹏飞确实跟她提过家里有房，但说得含含糊糊，只暗示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八套！她原本以为最多两三套！
至于“生孙子奖励一套”，孙鹏飞可没明确说过。但……这很符合她对那个精明厉害的孙母的想象。老太婆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赵清韵生了个女儿，一直不受待见。如果……如果她能怀上，还是个儿子……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贪婪和算计几乎要溢出来。她偷偷打量着钱可可和陈晓雨，认出钱可可是老板千金，说话肯定有分量。这些话，八成是真的！
钱可可眼角的余光将周小婷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鱼儿闻到饵了。
陈晓雨故作不经意地扫了周小婷一眼，凑近钱可可，用刚好也能被听到的音量“安慰”道：“你也别替你表哥操心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玩玩，最终还得回归家庭。你表嫂虽然……但那毕竟是明媒正娶，还生了孩子。你二舅妈再抠，还能亏待自己亲孙子？”
钱可可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富家女特有的骄纵和“通透”：“那可不一定。我二舅妈那人，钱比儿子亲。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要真是有了孙子，又是喜欢的女人生的，那说不定还真能松口。毕竟，家产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颗种子，牢牢地种在了周小婷心里。喜欢的女人生的……孙子……家产……
她感觉自己找到了“上位”的清晰路径和巨大动力。
午饭结束，钱可可和陈晓雨“勉强”吃完，起身离开。周小婷也匆匆扒完饭，找了个僻静角落，迫不及待地给孙鹏飞发微信：“飞哥，晚上老地方见？有事想问你。”
孙鹏飞很快回复，语气暧昧：“想我了？晚上好好‘聊聊’。”
周小婷没理会他的调情，脑子里全是那八套房和“生孙赠房”的许诺。
当天晚上，在孙鹏飞租的用于“约会”的小公寓里，一番缠绵后，周小婷靠在孙鹏飞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状似无意地问：“飞哥，你妈手里那些房子……以后到底怎么打算的啊？咱们俩……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吧？”
孙鹏飞点了支烟，吐了个烟圈，语气有些烦躁：“别提了。我妈把那几套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产权证锁得死死的，我想拿一套出来投资，她死活不同意。”
“可是……我听说，”周小婷抬起眼，目光灼灼，“你妈说过，谁给她生孙子，就奖励一套房？是真的吗？”
孙鹏飞一愣：“你听谁说的？”这事他妈确实念叨过，但都是关起门来说的，怎么会传到周小婷耳朵里？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周小婷坐起身，语气带上了撒娇和逼迫，“你就说是不是嘛！飞哥，我跟了你这么久，什么也不图，就图你这个人。可我也得为以后想想啊……如果我们有了孩子，还是个男孩，你妈总不会让我们娘俩流落街头吧？”
孙鹏飞看着周小婷年轻娇媚的脸，想到母亲对赵清韵生的女儿那种冷淡，再想到如果周小婷真给自己生个儿子，母亲说不定一高兴……他心里也活络起来。
“我妈……是提过那么一嘴。”他含糊承认，“不过你也知道，她那人，说风就是雨……”
“那就是有希望！”周小婷眼睛亮了，扑进他怀里，“飞哥，那我们得抓紧啊！你得在你妈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还有，房子的事，你得主动去争取！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的不都是你的吗？早点拿到手里，咱们也好早点安定下来。”
孙鹏飞被她说得心猿意马，仿佛看到了自己掌握家中财政大权、左拥右抱的美好未来。他搂紧周小婷：“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找个机会，跟我妈好好说说。”
这次谈话后，周小婷对“生儿子”和“要房子”的执念更深了。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备孕”，并不断催促孙鹏飞去向母亲争取房产权益。
而孙鹏飞，一方面贪恋周小婷的年轻身体和刻意逢迎，另一方面也确实对母亲紧抓财产不放心生不满。在一次家庭争吵（因为赵清韵“乱花钱”买了本几十块钱的育儿书）后，他忍不住对孙母抱怨：“妈，我都三十了，家里那么多房子，你就不能先过户一套到我名下？我也好有点底气。你看人家王总，儿子刚毕业就给买了套房……”
孙母正在数这个月的租金，闻言立刻竖起眉毛：“过户给你？然后让你拿去哄那个小狐狸精？还是让赵清韵那个没用的分了去？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孙鹏飞，家里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是我和你爸拼来的，没我的同意，谁也别想动！你好好在厂里干，挣了钱自己买去！”
母子俩不欢而散。孙鹏飞憋了一肚子火，觉得母亲完全不理解自己，也不信任自己。他对房产的渴望，以及对母亲控制的反感，与日俱增。
这一切，都被钱可可透过父亲和厂里一些眼线，大致掌握。
“矛盾已经激化了。”她在寝室群里分析，“孙鹏飞想要房子，孙母死捂着不给，周小婷在背后拼命鼓动。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不过，光有矛盾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催化剂’，让这个矛盾爆发，并且，最好能让我表哥名下有至少一套‘夫妻共同财产’。”
王雅文发来信息：“催化剂可能很快就有。我打听到，孙家附近那所小学明年可能要划成重点学区，周边房价已经开始暗涨了。你二舅妈是个消息灵通又爱占便宜的，这是个机会。”
陈晓雨提议：“能不能让你姐出马？她人脉广，演戏也像。”
钱可可眼睛一亮。她姐姐钱薇薇，三十出头，标准的“海淀妈妈”人设（虽然她们不在北京），对子女教育、学区房有着近乎本能的热衷和敏锐，演技也是一流。
“我跟我姐说。她最讨厌孙鹏飞这种人，肯定愿意帮忙。”钱可可拍板，“下一场戏，就叫‘学区房陷阱’。目标：诱导孙母，主动将一套有升值潜力（或她认为有潜力）的房产，过户到孙鹏飞名下，并且，要让它成为用婚后共同财产还贷的‘夫妻共同财产’！”
一张针对孙家房产的网，正在收紧。
而赵清韵那边，也开始利用零碎时间，悄悄学习陈晓琳发来的一些简单的校对规范和排版知识。她学得很慢，很吃力，常常孩子睡了才能看一会儿，但每一次看懂一个知识点，完成一个小练习，她心里那种荒芜的感觉，就会被填上一小块。
她开始偶尔在朋友圈分享一些读书心得，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不再是完全的沉寂。
孙鹏飞发现了她的变化，嗤之以鼻：“装什么文化人。”但他最近心思都在周小婷和房产上，也懒得多管。
赵清韵也不争辩，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握紧了那张写着“校对入门”的笔记纸。
她知道前路漫漫，但至少，她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黑暗的隧道尽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线微光。
而这线光，很快就要照进孙家最看重的领域——财产。一场关于学区房的“阳谋”，即将在下次家族聚会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