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只是一个开始,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钱可可收到那个点赞提示时,正在图书馆和李思睿筛选下一批要“投喂”的内容。她心头一跳,和李思睿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谨慎的鼓舞。
“有反应了,但还很弱。”李思睿压低声音,用笔尖点着屏幕上几篇文章的标题,“她长期处于信息茧房,接受的都是‘女人要以家庭为重’‘忍让是美德’那套,突然灌猛药可能会引起警惕甚至反感。我们得循序渐进,从共鸣开始。”
她们选择的下一篇文章,标题是《毁掉一个女人有多简单?只需要让她相信,她什么都不配》。内容从社会规训、家庭期待、自我怀疑等多个角度,温和而犀利地剖析了许多女性逐渐失去自我的过程,文笔细腻,充满了对受害者处境的理解,而非高高在上的批判。文末,轻轻地提了一句:“但请记住,觉察是改变的第一步。”
钱可可再次设置为仅赵清韵可见,发了出去。
这次,没有点赞。
但两天后,钱可可以“关心表嫂情绪”为由,给赵清韵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赵清韵的声音依旧疲惫沙哑,但提到那天聚餐,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可可,那天……吓到你了吧?我也觉得我像个疯子。”
“表嫂,你别这么说。”钱可可赶紧道,“我听了都气得不行。要是我,可能做得更过分。”她适时地、用闲聊的语气提起,“我最近看了一些文章,讲女性在婚姻里的困境的,写得特别真实,看得人心里堵得慌,但又觉得……被理解了。感觉好多女人,都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清韵的声音更轻了:“……什么文章?”
“就朋友圈发的那些。表嫂你看了吗?我还以为没人感兴趣呢。”钱可可故作轻松。
“……看了点。”赵清韵含糊地说,“写得……是有点道理。”
够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从完全封闭,到愿意承认“有点道理”。
“是吧!我也觉得!”钱可可趁热打铁,“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迷茫,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对了表嫂,我记得你以前文笔很好,还喜欢看书,是不是?”
提到过去,赵清韵似乎有片刻恍惚:“……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整天围着孩子和锅台转,哪还有时间。”
“也是,带孩子太辛苦了。”钱可可表示理解,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个挺不错的书店,带咖啡馆,环境特别好,安静。下周末我想去逛逛,放松一下。表嫂你要不要出来透透气?我请你喝咖啡,顺便帮妞妞挑两本绘本。你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邀请发出去了,并不急切,给了充分的理由和退路。
赵清韵犹豫了很久,久到钱可可以为她要拒绝时,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好。如果那天妞妞没什么事的话。”
线下接触,安排上了。
与此同时,王雅文那边也有了进展。她通过一些本地房产论坛和“小道消息”,大致摸清了孙家那八套拆迁房的分布和现状——位置都不错,目前大部分出租,由孙母一手收租,产权也基本都在孙母和已故孙父名下,孙鹏飞名下似乎只有一套很小的、早年买的婚房(还是孙母出的首付,贷款是孙鹏飞和赵清韵在还)。而孙母对房产的控制欲极强,孙鹏飞多次想沾手都被怼了回去,母子为此没少闹别扭。
“还有,”王雅文在群里分享情报,“我有个高中同学,她表姐跟周小婷是高中同学,据说周小婷最近在跟闺蜜炫耀,找了个‘潜力股’,虽然还没离婚,但男朋友答应她‘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特别是有几套房子什么的……她好像对孙家的房产特别上心。”
陈晓雨冷笑:“果然,盯上房子了。孙鹏飞肯定给她画了大饼。这就有意思了,孙母严防死守,小三虎视眈眈,孙鹏飞夹在中间……”
钱可可沉吟:“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矛盾点。不过先不急,等表嫂这边有点起色再说。晓雨,你姐姐那边……”
“搞定。”陈晓雨回复得干脆利落,“我姐下周三下午有空,约了去做SPA,她说可以多带一个人,正好聊聊天。地点在万隆广场,离你表嫂家不算远,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我姐是出版社的,想了解不同年龄段女性的阅读需求,做个小型市场调研,有偿的,顺便请放松一下。你跟你表嫂提的时候,就说是我硬拉你去的,你不好意思拒绝,问她能不能陪你一起,免得尴尬。”
一套完整的、看似自然又充满吸引力的“榜样接触”方案出炉了。
周末,书店咖啡馆。
赵清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拘谨。她换了一件稍微新一点的米色毛衣,头发仔细梳过,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浓重。
钱可可抱着几本书和两杯咖啡过来,笑容灿烂:“表嫂!等很久啦?这家海盐芝士拿铁超好喝,你快尝尝!”
闲聊,看书,给妞妞挑了几本色彩鲜艳的绘本。气氛渐渐放松。钱可可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女性职业发展上,提到自己有个室友的姐姐,特别厉害,三十出头,自己创业,做得风生水起。
赵清韵听着,眼神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壁:“……真好啊。你表嫂我……大学毕业就进了个事业单位,没干两年就结婚生孩子,然后……就没然后了。”
“现在也不晚啊表嫂。”钱可可认真地说,“你底子那么好,学东西肯定快。我听说现在很多线上课程,还有重返职场的培训项目……”
赵清韵苦笑了一下,没接话,但那笑容里的苦涩,似乎少了一点点的茫然,多了一点点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周三,万隆广场SPA馆。
精油香薰弥漫在空气中,轻柔的音乐流淌。陈晓雨的姐姐陈晓琳,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谈吐自信风趣,丝毫没有“调研”的架子,更像是朋友间的闲聊。她聊自己的工作压力,聊平衡家庭的趣事和烦恼,也聊自己当初如何从一段消耗性的感情中及时抽身,专注于事业提升。
“其实女人啊,有时候就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陈晓琳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总觉得没了这个家、这个男人,天就塌了。其实走出去看看,天大地大,凭自己的本事挣饭吃,虽然累,但心里踏实,腰杆也直。我有个朋友,也是全职妈妈好多年,离婚后自己学设计,现在接单子都接不过来,日子过得比从前精彩多了。”
赵清韵躺在旁边的按摩床上,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SPA结束,在休息区喝茶。陈晓琳自然地递给赵清韵一张名片:“今天聊得很开心。清韵,我觉得你气质很好,说话也很有条理。我们出版社有时候会外包一些校对、简单排版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试试看。刚开始可能钱不多,就当找个事做,接触一下社会。”
一张名片,一个看似微小的机会。
赵清韵接过名片,指尖有些抖。她看着上面“XX出版社 策划编辑 陈晓琳”的字样,又抬头看了看陈晓琳自信从容的笑容。
心里那层包裹了许久的硬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离开SPA馆,和钱可可、陈晓雨姐妹道别后,赵清韵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可可发来的微信,是一篇公众号文章链接,标题是《孕期出轨该原谅吗?心理学家:这不是原谅的问题,是重建自我的问题》。
赵清韵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点开了那篇文章。
文章没有一味煽动仇恨,而是理性分析了出轨对受害者造成的深层伤害,探讨了“原谅”背后的心理机制,并指出,真正的疗愈起点,是停止自我攻击,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和需求。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专业的词汇,那些透彻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长久以来混乱痛苦的内心。原来,她的愤怒、委屈、自我怀疑,都是有原因的,不是她“矫情”“不懂事”。
原来,她可以不必一直困在“原谅与否”的漩涡里。
原来,她需要先找回的,是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文章读完了。赵清韵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玻璃橱窗里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眼神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打开和钱可可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出了一行字,发送。
“可可,你发的文章,还挺好看的。谢谢。” “还有,你室友姐姐说的那个校对工作……我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吗?”
发送出去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温热流下来。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坚冰,从内部,开始融化了。
而钱可可收到这条微信时,几乎要从寝室椅子上跳起来。她强压住激动,回复了一个温暖的笑脸和鼓励的话,转身就在“404不设防”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第一步,认知破冰,初步完成!表嫂主动询问工作可能了!” “另外,雅文,晓雨,可以开始准备下一阶段了。工厂里的信息战,该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