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的包厢里,弥漫着一种油腻的、心照不宣的热闹。
圆桌中央的转盘慢悠悠地转动,清蒸鱼的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钱可可坐在靠门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耳边是二舅妈——也就是孙鹏飞他妈——高亢尖锐的嗓音,正吹嘘着儿子刚给厂里谈下的“大单子”。
“我们鹏飞啊,就是太实诚!老板器重他,什么事都交给他办,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二舅妈夹了一筷子海参,放进孙鹏飞碗里,“多吃点,补补。不像有些人,闲在家里,连顿饭都做不出花样。”
她说话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孙鹏飞旁边的赵清韵。
赵清韵,钱可可的表嫂,正低着头,小心地给三岁的女儿挑着鱼刺。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听到婆婆的话,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女儿的小碗里,轻声说:“宝宝,吃鱼聪明。”
孙鹏飞嗤笑一声,喝了一口酒,红光满面。他今年刚三十,在钱可可父亲开的五金加工厂里当了个小主管,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侧过身,胳膊搭在赵清韵的椅背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桌人听见:“妈,您别说她了。天天在家带孩子,能指望她拾掇出什么?您看她这头发,这衣服,跟我妈那辈人有啥区别?带出去都嫌丢人。”
包厢里的嘈杂似乎静了一瞬。几个亲戚打着哈哈:“鹏飞真会开玩笑。”“清韵带孩子辛苦嘛。”
钱可可皱起眉。她这个表哥,从小被二舅妈惯得眼高于顶,娶了当年也是本科毕业、温婉秀丽的表嫂后,起初还好,自从表嫂怀孕辞职,就越来越放肆。她看向赵清韵,表嫂依旧低着头,只是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吃饱了,去下洗手间。”赵清韵突然站起来,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顺笑意。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转身离开了包厢。背影单薄,步子有些急。
钱可可心里莫名一堵。她注意到,表嫂离席时,孙鹏飞正跟旁边的表哥碰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拆迁、房价、孩子升学。钱可可有些食不知味,借口透气也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是厨房方向,她刚走过去几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是表嫂?
钱可可脚步迟疑,正要靠近,厨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赵清韵走了出来。
钱可可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表嫂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纸巾,而是一把厨房用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宽背菜刀。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方向明确,直直地朝着包厢走去。
“表嫂!”钱可可控住不住地低呼一声。
赵清韵仿佛没听见。她走过钱可可身边,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里有眼泪的咸涩,和一种决绝的冰冷。
钱可可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跟了上去。
赵清韵推开包厢门。里面的热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她,以及她手中那把不合时宜的刀。
孙鹏飞正讲到兴头上,笑容还僵在脸上:“……所以说管理嘛……”他的话尾消失在空气里。
赵清韵的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越过一张张或惊讶或愕然的脸,钉在了孙鹏飞身上。
“孙鹏飞。”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刚才说,我丢你的人?”
孙鹏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腿却撞在桌子上,杯盘叮当乱响。“清韵!你干什么!把刀放下!疯了是不是!”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二舅妈尖叫一声:“赵清韵!你拿刀想干什么!反了天了!”
赵清韵没理她,只是看着孙鹏飞,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她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天天在家带孩子,收拾屋子,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连好好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你嫌我不拾掇?嫌我丢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孙鹏飞吓得往后一仰。
“我怀孕七个月,你躺在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丢人?”赵清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我在产房里疼得要死要活,你跟她在办公室里快活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丢人?!我产后抑郁,整夜睡不着,你骂我矫情、没事找事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丢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包厢死寂的空气里。亲戚们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有些知道内情的,目光躲闪;不知情的,满脸震惊。
孙鹏飞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女人!快把刀放下!”
“我没有胡说。”赵清韵的眼泪流得更凶,握刀的手却稳得可怕。她缓缓地,把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孙鹏飞,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真的,过不下去了。”
“啊——!”有女眷尖叫起来。
“清韵!别做傻事!”钱可可的母亲,也是赵清韵的姑姑,急得站起来。
孙鹏飞彻底慌了神,想上前又不敢:“有话好说!你把刀放下!什么都好说!”
“好说?”赵清韵看着他,眼神里的空洞慢慢被一种极致的悲哀和嘲讽填满,“跟谁好说?跟你?还是跟你妈?”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二舅妈,“你们娘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了我爸妈,骗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连死的勇气都有,就是没有勇气再跟你们‘好说’了。”
刀刃紧贴着皮肤,一道细细的红线隐约可见。
钱可可的心脏狂跳,她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盯着表嫂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表嫂……你看看妞妞,妞妞还小……”
听到女儿的小名,赵清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呆、由保姆抱着的女儿。孩子懵懂地看着妈妈,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就是这一分神。
离得最近的钱可可父亲,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攥住了赵清韵的手腕,用力一扭一夺!
“哐当!”菜刀掉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赵清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场面一片混乱。有人去扶赵清韵,有人安慰吓坏的孩子,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更多的人,则用复杂难言的眼神,打量着面如死灰的孙鹏飞和气得浑身发抖的二舅妈。
钱可可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被姑姑搀扶起来、哭得几乎昏厥的表嫂,又看看强作镇定、眼神却闪烁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孙鹏飞。
刚才表嫂喊出来的那句话——“怀孕七个月,你躺在那个女人身边”——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聚餐不欢而散。回去的车上,钱可可忍不住问母亲:“妈,表哥他真的……在表嫂孕期出轨了?”
母亲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厌烦:“早就有了。你当时在外地上学,不知道。两年前,就在厂里,跟一个刚招进来的小文员,叫周小婷。在办公室就被你爸撞见过一次。”
钱可可倒吸一口凉气:“爸撞见了?那……”
“你爸当场就发了火,要开除那个女的,还要撤你表哥的职。”母亲摇摇头,“结果你二舅妈,当天晚上就带着你表哥,哭天抢地闹到家里来。说什么男人逢场作戏难免,都是那个小狐狸精勾引,保证断干净,又搬出你死去的二舅,说你爸不念兄弟情分……闹得不可开交。你爸顾及工厂是你二舅当年一起打下的底子,又看在你表嫂刚生完孩子、你表哥跪着发誓的份上,最后只把那个周小婷调去了无关紧要的仓库岗。”
“后来呢?真断了?”
母亲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明面上收敛了点,背地里谁知道。你表嫂不是傻子,能没察觉?闹过几次,每次都被你二舅妈压下去,说她疑神疑鬼,不顾大局,不懂事。你表嫂娘家条件一般,人又老实,慢慢地,也就不敢闹了。谁知道,这口气憋了这么久,今天……唉。”
钱可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她想起表嫂刚才的眼神,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身后空无一物的绝望。
孙鹏飞在包厢里,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那种理所当然的贬低和嫌弃……还有二舅妈,一贯的刻薄和掌控。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地冒了出来。
她得做点什么。
为了那个曾经会温柔叫她“可可”、给她织过围巾、如今却几乎被生活碾碎的表嫂。
也为了心里那股难以平息的愤怒。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404不设防”的四人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