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轩的丑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峰会现场的直播片段和后续媒体曝光的细节,在网络上掀起了滔天巨浪。“青年企业家”、“慈善家之子”的光环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衣冠禽兽”、“未成年侵害者”、“控制狂魔”等触目惊心的标签。舆论一边倒地谴责,要求严惩。
赵氏集团股价应声暴跌,市值蒸发数十亿。合作伙伴纷纷划清界限,银行收紧信贷,公司内部人心惶惶。赵建国紧急出山试图稳定局面,动用所有关系想为儿子脱罪或减轻影响,但在汹涌的民意和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以往无往不利的手段纷纷失灵。警方顶住压力,迅速立案,并因案件涉及未成年人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侵害,由市局督办。
苏念提供的证据成为关键。经过鉴定,流产记录、偷录视频、邮件往来记录等均真实有效。赵景轩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审讯人员的步步紧逼和铁证面前,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最终对部分指控供认不讳。案件还在进一步深挖其是否涉及其他受害者,以及赵建国是否知情并构成包庇。
三个月后,一审开庭。由于涉及隐私,部分审理不公开,但最终结果向社会公布:赵景轩犯强奸罪(情节恶劣,且涉及未成年时情形)、强制猥亵侮辱罪、非法拘禁罪、威胁恐吓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赵建国虽未直接涉案,但因涉嫌利用影响力干扰司法(为伪造精神鉴定一事施加压力)及公司相关经济问题,被立案调查,晚年声誉尽毁,赵氏集团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尘埃,似乎落定了。
沈墨在赵景轩被正式逮捕后不久,便向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尽管集团新任管理层极力挽留,希望他这位业绩突出的干将能留下稳定军心,但沈墨去意已决。这里的一切,都沾染着那段肮脏过去的阴影,每走一步,都仿佛能听见赵景轩扭曲的笑声。他卖掉了那辆作为“求婚道具”的路虎揽胜,也委托中介处理了那套江景公寓——幸好当时只是付了首付,尚未正式办理共有手续。
他将大部分积蓄留给了父母,自己只带着一小笔钱和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座他奋斗多年、也曾以为会安家的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去向,连父母也只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他在南方一个以互联网和新兴产业闻名的二线城市落脚。这里节奏很快,空气里充满野心和机遇的味道,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凭借出色的履历和能力,很快在一家初创型的科技材料公司找到了工作,职位是销售总监,从头做起。新上司看重他的经验,同事关系简单,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挑战性。他租了一间公寓,不大,但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山。他重新开始健身,偶尔参加行业沙龙,生活逐渐被新的工作、新的目标填满。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些冰冷的镜头、扭曲的对话、苏念绝望的眼泪,偶尔还是会闯入梦境。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更长时间去淡化和和解。他不再戴任何戒指,思考时习惯性摩挲无名指,那里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
苏念在案件审理期间,一直配合警方和检方。她将赵家这些年以“抚养费”、“生活费”名义给她的钱(大部分都被赵景轩控制着),在律师的协助下,整理出一笔清晰的数额,全部捐给了一个致力于帮助性侵受害者和未成年保护的非营利组织。她只留下了很少一部分,作为最基本的生活和学业费用。
案子了结后,她迅速处理了在国内的一切。退租了公寓,辞去了艺校的工作,注销了旧的手机号码和社交账号。她没有和任何过去的人道别,包括沈墨。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背着她那个黑色的旧帆布包,走进了机场国际出发大厅。目的地是欧洲的一个小国,她申请了一所艺术学院的非学位进修课程,主修艺术治疗。她想用另一种方式,去理解和疗愈伤痕,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可能遇到的、其他人的。
在安检口前,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候机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特定的焦点。然后,她转身,融入了排队的人流,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终于挣脱了厚重冰雪、努力向着微弱阳光伸展枝叶的植物。
他们之间,自派出所那夜后,再无直接联系。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知道彼此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太过沉重的过去,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中间,强行跨越,或许只会让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半年后的一天,沈墨在新公司的项目庆功宴后回到公寓。窗外是这个城市绚烂的夜景,灯火如星河倒悬。他打开邮箱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发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也很陌生的邮件。主题空白。
点开,里面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附件。
他下载,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扫描图。画的是宁静的海岸线,落日将天空和海面染成温暖的橙红与淡紫,细白的沙滩上,有几行小小的、浅浅的脚印,通向远方。画风温柔而治愈,笔触间能看出深厚的功底。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签名缩写:S.N.。
苏念。
沈墨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窗外的霓虹映在他沉静的眼底,微微闪烁。
最终,他关闭了图片,没有回复,也没有试图追溯邮件来源。
他走到窗边,倒了一杯清水。远处,新的商业区正在兴建,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轻轻示意,然后仰头喝下。
水是温的,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明天,还有新的项目会议,新的客户需要攻克,新的市场等待开拓。
他将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了下一份需要审阅的方案。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仍在笔下。
而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新的黎明,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正文完)
**番外·苏念的独白:从猎物到猎人**
颜料的味道,对我来说,曾经是唯一的避难所。
十三岁以前,它在福利院简陋的画纸上,是我对抗孤独和悲伤的武器。十三岁以后,它在赵家那间宽敞明亮、却让我感到无比寒冷的画室里,成了我呼吸的夹缝,思考的屏障。
被赵建国领养的那天,我以为老天终于睁眼了。穿着整洁的新裙子,坐进锃亮的轿车,离开破旧的福利院时,周阿姨她们羡慕祝福的眼神,让我对未来生出卑微的憧憬。我会听话,我会努力,我会报答这份恩情。
我没想到,恩情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赵景轩,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在我住进赵家的第一个月,就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第一次侵犯发生在别墅顶楼那间据说隔音很好的影音室。我哭喊,挣扎,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对待和冷冷的警告:“别忘了是谁养着你。乖乖的,你还能有好日子过。闹出去,谁会信一个孤儿的话?你只会被当成疯子送回来,或者送到更糟的地方。”
十四岁,我发现自己怀孕。无尽的恐惧淹没了我。赵景轩知道后,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怜惜,只有嫌恶和麻烦。他让一个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处理掉了。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身体被撕裂的痛楚,远不及心死的万分之一。那张流产记录,我偷藏了起来,像藏起一块自己血肉模糊的碎片。那是罪证,也是我未来可能需要的、证明我并非自愿的碎片。
我开始偷偷记录。用他淘汰的旧手机,藏在书本里,枕头下,画架后面。记录他的威胁,他的暴行,他那些扭曲的“教诲”。像素很低,声音嘈杂,但我如获至宝。这些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未来可能投向他的匕首。
我试过逃跑。三次。第一次十六岁,跑到邻省,在长途汽车站就被他派来的人抓住了。第二次十八岁,上大学后,以为有了些许自由,偷偷联系了外地一位据说愿意帮助受侵害女性的社工,结果见面的人却是赵景轩安排的。第三次,二十一岁,我策划了很久,利用写生的机会跑到了南方。那一个月,我在餐馆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手被浸泡得发白溃烂,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直到那天,他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餐馆门口,手里拿着那份伪造的、盖着红章的精神鉴定报告。
“苏念,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有攻击倾向及自残风险。”他微笑着,像在欣赏我的绝望,“你说,老板是信我,还是信你?或者,我把这个发给你老家街道,发给你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危险的‘精神病’,谁还敢收留?”
他折断了我左手小指。清晰的骨裂声和我压抑的惨叫,混合成我彻底坠入黑暗的协奏。那一刻我知道,硬碰硬,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他有资源,有关系,有编织谎言和罗网的能力。我需要更聪明,更隐忍,更需要一个……从外部打破牢笼的契机。
我决定把自己变成他最满意的“作品”。我学画画,因为这是他“允许”的、能展示他“培养成果”的领域。我画他喜欢的风格,得他喜欢的奖。我对他顺从,乖巧,满足他所有变态的要求,包括那些拍摄。我甚至“发展”出拍摄亲密视频的“艺术癖好”,主动提出,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引导”之下,是他的“杰作”。
我在画里藏下求救信号。那幅名为《征服》的油画,表面是古典婚礼场景,但仔细观察,新娘的眼神并非看向新郎,而是带着哀求和绝望,看向画外的一个角落——那里,我用极细微的笔触,画了一个被锁链缠绕的窗户倒影。我期待有人能看懂,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等到了赵景轩把沈墨推到我面前。
沈墨和以前他故意让我接触、用以测试我忠诚或取乐的那些男人不同。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欣赏和温柔,不是赵景轩那种评估货物般的打量。他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底线和未被完全磨灭的赤诚。最重要的是,他是赵景轩“亲自挑选”并引入这个游戏的,赵景轩对他有着一种扭曲的“栽培者”心态和玩弄的兴致。
我看到了机会。一个可能值得冒险一赌的机会。
我开始刻意留下破绽。旧电脑,拍摄习惯,偶尔的“失联”和谎言。我在赌沈墨的敏锐和多疑,赌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我引导他去发现,去调查,像在黑暗中放下一个个微弱的萤火虫,希望他能循着光亮,找到我这里,找到真相。
监听器是我计划中的一步。我需要让他听到赵景轩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需要让他对我的恨意里,掺杂进对赵景轩更深的愤怒和对我不由自主的同情。我需要他彻底站到赵景轩的对立面。
摊牌那晚,是我十二年人生中,最紧张也最释然的时刻。当我拿出他放的监听器,看到他眼中错愕转为震惊,再转为冰冷的决断时,我知道,我赌赢了。
联盟成立。我们像两个在黑暗深渊中偶然相遇的囚徒,交换了彼此最脆弱的伤口和最锋利的刀刃,然后背靠背,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策划复仇的过程,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活着”。不再是行尸走肉般的顺从,而是有目标、有计划、有同伴的主动出击。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每一步都让我更加坚定。沈墨的冷静和执行力给了我莫大的支持,他像一把可靠的剑,锋利而精准。
峰会那天,当我站在会场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巨幕上播放出那些画面,看着赵景轩瞬间崩塌的表情,看着全场哗然,媒体疯狂,我知道,牢笼的第一根栏杆,被我们合力掰断了。
派出所里,拿出那些珍藏了多年的证据,一字一句陈述过往时,我没有哭。眼泪早已流干。我只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将污秽彻底曝晒在阳光下的、带着痛楚的快意。
尘埃落定后,选择离开,是必然的。我和沈墨之间,有太多沉重而黑暗的过往。感激有之,并肩作战的情谊有之,或许在最深处,也曾有过瞬间心动。但我们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那段不堪历史的提醒和见证。强行在一起,只会让伤痕难以真正愈合。我们需要距离,需要全新的空气,去慢慢修补破碎的自我。
现在,我在这座欧洲小镇。空气里有海风咸湿的味道,和颜料、松节油的气息完全不同。我在艺术学院旁听,更多时间,是在一家社区中心,用绘画陪伴那些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和妇女。看他们笨拙地拿起画笔,在纸上涂抹出斑斓或灰暗的色彩,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讲述,或者只是沉默地画着。我不说太多,只是陪着,偶尔示范一下技巧。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画板上,暖暖的。孩子们围着我,叽叽喳喳,偶尔叫我“苏老师”。他们的笑容很干净,不掺杂任何阴影。
我的画风变了。不再有那些隐晦的隐喻和沉重的色调。我开始画阳光,画海岸线,画绽放的花,画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笔触变得轻松,颜色变得明亮。
左手小指的旧伤,在潮湿天气有时还会隐隐作痛。但我知道,它正在慢慢愈合,连同心里那些更深、更久的伤口。
从猎物到猎人,我走了十二年。遍体鳞伤,但终究,我亲手撕开了囚笼,走到了阳光之下。
自由的味道,有点咸,有点苦,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新的甜。
而我,终于可以,只是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