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利院回来后的第二天晚上,沈墨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来到了苏念的公寓楼下。他没有上去,而是在车里给她发了条信息:“我在楼下,有事找你。现在。”
信息发出去后,他点燃一支烟,静静等待着。车窗外的夜色浓稠,楼上的某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苏念的客厅。
大约过了十分钟,苏念回复了:“好,我下来。”
又过了五分钟,单元门打开,苏念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苏念皱了皱眉,没说话。
沈墨掐灭烟头,看向她。几天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沈墨从未见过的、近乎认命的淡然。
“福利院风景怎么样?”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沈墨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他去调查了。是猜测,还是她也在暗中观察他?
“不怎么样。”沈墨回答,声音同样平静,“听了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往事。”
苏念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比如?”
“比如,一个叫苏念的小女孩,十三岁时被慈善家收养,却从此音讯全无,像消失了一样。”沈墨盯着她的眼睛,“比如,收养人的儿子,对她‘管教’得特别严。”
苏念脸上的那点淡笑消失了。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沈墨,”她轻声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每周给他发‘作业’。”沈墨说,“我知道他喜欢看,还喜欢评价。我知道他‘养’了你十二年。我还知道,他用‘当年的鉴定’威胁你。”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你……”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那是他之前放在苏念帆布包里的监听器。
“我听到了。”沈墨说,“上周日下午,你们通电话的内容。”
苏念看着那枚监听器,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睛里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惊骇、恐惧、难堪,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苏念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尽苦涩和嘲讽的笑声,低低的,压抑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果然发现了。”她笑着说,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比我预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沈墨看着她流泪,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发现?你明明可以做得更隐蔽。”
“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苏念止住笑,擦去眼泪,声音带着破碎的嘶哑,“十二年,沈墨,我装了十二年。装乖巧,装顺从,装出爱慕他的样子,满足他所有变态的要求。我试过逃跑,三次。最远的一次,跑到南方一个小镇,找了份餐馆洗碗的工作。不到一个月,他就找到了我。他带着那份鉴定报告——一份伪造的、说我患有严重妄想症和攻击性倾向的精神鉴定。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把这份报告发给我工作的餐馆,发给我户口所在的街道,发给我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一个‘精神病’,能去哪里?谁会收留?”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沈墨心上。
“我回去了。代价是,他打断了我的左手小指。”苏念抬起左手,小指有一道不明显的、微微扭曲的旧伤痕,“那之后,我就知道,硬逃是没用的。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的人,一个他‘亲自挑选’的、有机会接触到他,也有理由恨他的人。”
沈墨明白了:“所以,他把我介绍给你。而我,符合你的标准。”
“对。”苏念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敏锐,有能力,有血性,最重要的是,你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不会轻易被他那套伪善压垮。我故意留下破绽,旧电脑,拍摄视频的习惯,甚至……引导你去怀疑,去调查。我在赌,赌你会追查到底,赌你在知道部分真相后,不会只是愤怒地离开,或者愚蠢地去质问他。”
“赌注很大。”沈墨说。
“我没什么可输的了。”苏念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来的地狱,或者被他用更残忍的方式处理掉。但万一赌赢了……”她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我就有可能,真正自由。”
沈墨沉默了片刻。他需要消化这一切。从受害者到同盟者的身份转换太过突然,但他知道,苏念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些细节,那些情绪,无法伪装。
“你计划怎么做?”他问。
苏念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开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递给沈墨。
里面是一些照片和文件翻拍。有泛黄的、写着苏念名字和“14岁”的医院流产记录。有几段模糊但能辨认出赵景轩脸孔的侵犯视频,时间显示是多年前。还有一份精神鉴定报告的草稿,上面有赵景轩要求医生“加重病情描述”的批示。
“这些是过去十二年,我偷偷存下的。”苏念说,“不够直接定罪,但足以引起警方重视,结合其他证据,能撕开一道口子。但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无法抵赖、无法动用关系压下去的公开场合。”
沈墨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但这次,怒火里淬炼出的是冰冷的决心。
“行业峰会。”沈墨缓缓开口,“下个月在上海举行的全国化学材料行业年度峰会。赵景轩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受邀做主题演讲。那是他最喜欢炫耀的舞台,媒体云集,行业大佬都在。”
苏念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演讲的PPT,通常由我们市场部协助准备。我可以‘尽力’帮他做一份无比精彩、让他绝对满意的PPT。”沈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顺便,在里面留点‘惊喜’。而他演讲时,会场的大屏幕控制系统……”
“我可以帮你拿到后台权限。”苏念接口道,“赵景轩有时候会让我用他电脑处理一些‘私人’图片,我知道他一些工作账号的密码习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和一种近乎冷酷的默契。
“风险很大。”沈墨说。
“我知道。”苏念点头,“但这是最好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最肮脏的一面晒出来。让他身败名裂,社会性死亡。然后,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
“我们?”沈墨看着她。
苏念坦然回视:“是,我们。沈墨,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你可以现在离开,我绝不怪你。但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一次,也是帮你自己,拿回尊严。之后,我会消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已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谋划了许久的女人。同情有之,愤怒未消,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摧毁赵景轩那个恶魔的冲动,压过了一切。
这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这是一种基于共同仇恨和目标的危险联盟。
他伸出手:“计划照旧。”
苏念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用力。
“谢谢。”她低声说,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猎人与猎物身份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两只深陷陷阱的猎物,决定联手,反杀那个自以为是的饲主。
牢笼,即将被从内部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