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听之后,沈墨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他像最耐心的猎手,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表面上维持着与苏念不咸不淡的联系,对赵景轩则愈发恭敬勤勉。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骇人的信息,更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去揭开“十二年”和“鉴定”背后的真相。
突破口在赵景轩的父亲,赵建国身上。
赵建国是集团董事长,年过六旬,威严刻板,是典型的传统大家长。沈墨因为业绩突出,曾有幸跟随赵景轩参加过两次有赵建国在场的家宴。席间,赵建国话不多,但句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对儿子看似严厉,实则纵容。沈墨记得赵建国提到过早年发家时做过不少慈善,特别是捐助过几家福利院。
“十二年”,如果从苏念十三岁算起,正是需要监护的年纪。什么样的“收养”,会变成赵景轩口中的“白养”?
沈墨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调查技巧。他避开了可能引起赵家注意的常规渠道,通过一位做社会新闻调查的记者朋友,辗转查到了十几年前赵建国主要捐助的几家福利院名单。再结合苏念的年龄和可能的来源地,他将范围缩小到了两家。
他请了年假,以个人考察公益项目为由,驱车前往距离市区较远的那家“阳光福利院”。这家福利院如今已经有些破败,规模缩小了很多。接待他的是一位在这里工作了近三十年的老护工周阿姨,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听说沈墨是来了解情况可能提供帮助的,很是热情。
沈墨没有直接询问苏念,而是先从赵建国的捐助谈起,表示对赵老先生善举的敬佩,想了解更多细节。周阿姨果然打开了话匣子。
“赵老先生啊,那时候是捐了不少钱,改善了我们这里孩子们的生活条件。不过他也忙,很少亲自来,都是助理来处理。”周阿姨回忆着,“印象深的是,大概十二三年前吧,他亲自来了一次,说要收养一个孩子。”
沈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赵老先生亲自来收养孩子?这倒是难得。”
“是啊。”周阿姨点头,“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是好事。能被这样的大企业家收养,那孩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那孩子就是小念,苏念。”
来了。沈墨屏住呼吸:“苏念?她当时多大?为什么会被收养?赵老先生看中她什么了?”
周阿姨叹了口气:“小念那孩子,命苦。送来的时候才七八岁吧,父母出车祸都没了,家里也没别的亲戚。长得漂亮,文文静静的,就是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画画。赵老先生来那天,在活动室看了一圈,最后就指着小念,说这孩子有灵气,合眼缘,就她了。”
“收养手续办得很快。”周阿姨继续说着,眉头微微皱起,“赵老先生当时说,会给她最好的教育和生活,让她忘掉过去的伤痛。我们都替小念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沈墨追问。
周阿姨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小念被接走大概一年后吧,我因为别的事,偶然遇到过一次赵老先生家原来的一个司机,聊起来。那司机说得含糊,但意思好像是,小念在赵家过得……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好。好像赵老先生的儿子,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吧,对小念管得特别‘严’,具体怎么个严法,司机没敢多说,就说小念后来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几乎不见外人。”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赵景轩那时候二十出头,苏念十三四岁。“管得特别严”……
“那后来呢?苏念还有回过福利院,或者跟你们联系过吗?”
周阿姨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就像……就像消失了一样。我们也试着打听过,但赵家家大业大,我们哪能打听得到什么。后来听说小念考上了很好的艺术院校,成了美术老师,我们都以为她总算熬出头了,过得好了。但有时候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孩子,好像从被接走那天起,就跟过去彻底断了。”
沈墨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也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赵建国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善心,或许是为了塑造慈善形象)收养了孤女苏念,但实际掌控她、对她进行“管教”的,却是年轻的赵景轩。这种“管教”,在苏念未成年时就开始了,并持续至今,演变成一种恐怖的控制和侵犯。
“鉴定”……沈墨想起监听里赵景轩的威胁。什么鉴定能让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待不下去”?精神鉴定?伪造她有精神疾病,方便控制?或者更恶劣的……
离开福利院,坐在回程的车里,沈墨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权色交易或情感欺骗,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持续多年的迫害。苏念在赵家,名为养女,实为囚徒,是赵景轩满足其扭曲欲望和掌控欲的私有物品。而他沈墨,不过是赵景轩为了寻求新刺激、或者为了进一步巩固对苏念控制而选中的“新玩具”。
愤怒依旧在,但其中掺杂了更多对苏念处境的悲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被那样一个人控制十二年,她的顺从、她的欺骗、她那些异常的举动,是否都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她引导他发现视频,是否真的是在绝望中向他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沈墨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如果苏念是囚徒,那么赵景轩就是囚禁她的狱卒。而自己,这个意外的闯入者,或许可以成为打破牢笼的钥匙。
他需要和蘇念谈一谈。不是以被背叛的男友身份,而是以……可能的同盟者身份。
狩猎者的目光,第一次明确地投向了真正的饲主。而笼中的鸟儿,似乎也早已在暗中,磨利了自己的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