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墨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沉默运行的机器。他照常上班，向赵景轩汇报工作时，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以往更加恭谨专业。赵景轩依旧那副儒雅做派，拍拍他的肩膀鼓励：“沈墨啊，上次那个大单干得漂亮，年底晋升，我看好你。”仿佛那个接收“特殊作业”的邮箱主人，与他毫无关系。

沈墨笑着应承，胃里却在翻江倒海。他仔细观察赵景轩，试图从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动作中找出破绽，找出那种掌控他人隐私的变态满足感。但赵景轩掩饰得太好，或者说，他早已习以为常，不认为那是需要掩饰的“异常”。

苏念那边，沈墨减少了主动联系。偶尔通话，语气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略显生硬的温和。苏念似乎察觉到了，但并未点破，只是在一次通话末尾，轻声说：“沈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注意休息。”

累？沈墨想冷笑。他确实累，心累。每时每刻都在猜测、分析、怀疑，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和未知的陷阱。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能将他从这黏稠的猜疑和屈辱中彻底引爆的引信。

机会来得很快。周四下午，赵景轩临时有个重要商务宴请，提前离开了公司。沈墨手头一个需要赵景轩签字的文件卡住了。他给赵景轩打电话，提示已关机。估计是在宴会上。他想了想，决定直接送去赵景轩常去的那个私人会所，顺便把字签了。

他驱车前往会所，却在距离会所还有一个路口时，下意识地减缓了车速。会所所在的街区清静，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和装修雅致的店铺。沈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R8。

赵景轩的爱车，车牌号他记得。

车子停在一家低调的精品咖啡馆门口。驾驶座车门打开，赵景轩走了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风度翩翩。他绕到副驾驶座，拉开了车门。

一条纤细白皙的腿先迈了出来，踩着裸色高跟鞋。然后是米白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飞扬。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出，站直身体，对赵景轩露出了一个笑容。

苏念。

沈墨的脚猛地踩在刹车上，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好在车速本就慢，没有造成追尾。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角那幅画面。

苏念今天穿得很漂亮，一条裁剪精致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腰身纤细，肤色如玉。她微微仰头看着赵景轩，说着什么，脸上是他熟悉的、带着些许仰慕和依赖的温柔笑意。赵景轩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熟稔而亲昵。苏念没有躲闪，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赵景轩似乎看了看表，又对苏念说了几句，然后转身上了车。奥迪R8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离了路边。

苏念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变成一种沈墨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转身，朝着与沈墨公寓相反的方向，步履轻盈地走去。

沈墨的车就停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街角，被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和一辆厢式货车挡住了大半。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沈墨坐在车里，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亲眼所见，远比任何猜测、任何监听记录都更有冲击力。那熟稔的开车门动作，那亲昵的别发丝，那相视而笑的眼神交流……无一不在印证着最不堪的猜测。

原来，所谓的“世交”，所谓的“介绍认识”，根本就是一个局。他只是赵景轩挑选的、送给苏念的“玩具”？还是说，苏念是赵景轩的情人，而他沈墨，是个被蒙在鼓里、头上发绿的傻子？

屈辱、愤怒、被愚弄的暴怒，像火山熔岩在他胸腔里奔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几乎要推开车门冲出去，抓住苏念问个清楚。

但他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冲出去然后呢？打她一巴掌？质问她为什么背叛？听她哭着解释那只是“普通见面”？不，那没有意义。他需要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沈墨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引来路边行人侧目。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找到苏念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沈墨？”苏念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走在街上，“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沈墨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街角，声音压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没事，就是想你了。在干嘛呢？”

“我呀，”苏念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刚在学校附近看了个小型画展，正准备坐公交回去呢。你呢？还在公司忙？”

坐公交回去。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漆黑。她撒谎。如此自然，如此流畅。

“嗯，还有点事。”他说，“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你也是，别太累。”苏念柔声应道。

挂了电话，沈墨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勾勒出繁华又冷漠的轮廓。

所有的疑点，此刻都串联起来了。苏念接近他，是赵景轩的安排。那些亲密的视频，是给赵景轩的“作业”和“娱乐”。他沈墨，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观赏、被玩弄、被利用的物件。他的感情，他的付出，他的求婚，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

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他不再感到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既然这是一场狩猎，那么，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或许还言之过早。

赵景轩，苏念。

你们准备好，迎接猎物的反扑了吗？

沈墨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角。后视镜里，那棵梧桐树越来越远，仿佛将刚才那幕刺眼的背叛也一并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