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转动着指间的戒指盒,绒布面的触感细腻,像苏念的皮肤。他坐在那辆新提的黑色路虎揽胜里,副驾驶座上放着印有江景公寓楼效果图的文件夹。钥匙就在盒子里,和他准备了三个月的钻戒躺在一起。今天,他要给相恋一年的女友,一个最完美的未来。
苏念是他老板赵景轩介绍认识的。在一场画廊开幕酒会上,赵景轩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专注看画的侧影说:“沈墨,去认识一下,苏念,艺校老师,我一位世交的女儿。你们年轻人,该多交流。”
只一眼,沈墨就被那种清冷又脆弱的气质攫住。她回头,眼神像蒙着一层江南的雾,礼貌地微笑,声音轻柔。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年来,苏念温柔、体贴,有恰到好处的小性子,也有艺术家不沾尘世的单纯。她会在沈墨加班时送来亲手炖的汤,会在他应酬醉酒后默默用热毛巾帮他擦脸,也会在兴致来时,在租住的公寓小阳台上支起画架,一画就是一个下午。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和沾了颜料的手指上,沈墨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只是,有一点特殊。
苏念喜欢在亲密时拍摄视频。不是用手机随意记录,而是郑重其事地架起三台专业运动相机,从不同角度对准床铺。第一次时,沈墨有些错愕和不自在。“念念,这是……?”
苏念脸颊泛红,依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涩:“墨,别笑话我。我学美术的,对光影和人体动态有点痴迷……我想记录下我们最相爱的时刻,只给我自己看。而且……”她抬起眼,雾气氤氲的眸子看着他,“你工作那么忙,有时候我画画没灵感,看看这些,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沈墨那点疑虑在她的眼神和解释下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这带着点艺术偏执的癖好,让苏念更加独特。他妥协了,只是要求相机必须由他亲自检查关闭,储存卡也由他保管。苏念乖巧点头,每次都把相机和储存卡递给他处理。
他从未查看过那些视频。出于尊重,也出于一种莫名的、不愿深究的逃避。那些相机黑洞洞的镜头,偶尔会让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苏念的温存覆盖。
除了拍摄视频,苏念还有几个小习惯。她有一台旧款的银色苹果笔记本,说是父母留下的遗物,里面存着小时候的照片和日记,绝对不准沈墨碰。她每周总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会突然“失联”一两个小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过后解释说是在洗澡、画画入了神,或者手机静音没看见。沈墨提出给她换个最新款的手机,她总是摇头,说用惯了旧物。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光滑绸缎下的微小疙瘩,存在,但被即将到来的求婚喜悦熨烫得近乎平整。沈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角落,他爱她,就要包容她的一切。
车子驶入苏念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沈墨深吸一口气,拿起戒指盒和文件夹,整理了一下西装。他提前告诉了苏念今晚有重要的事,让她在家等着。
上楼,敲门。苏念打开门,穿着他送的那条藕粉色家居裙,长发松散,素颜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美好。她笑着拉他进门:“今天怎么这么正式?还神神秘秘的。”
屋内飘着淡淡的香薰蜡烛味道,是她常用的雪松混合橙花。一切如常温馨。
“念念,闭上眼睛。”沈墨牵起她的手。
苏念眨了眨眼,顺从地闭上。长睫微颤。
沈墨牵着她走到客厅中央,松开手,单膝跪地。他打开戒指盒,举到身前,又拿起那个文件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念念,睁开眼。”
苏念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璀璨的钻戒上,怔了怔。随即,她看到了沈墨另一只手里的文件夹,封面是豪华江景公寓的渲染图。
“这辆车,今天刚提的,钥匙在这里。”沈墨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路虎钥匙,“这套房子,我付了首付,写的我们俩的名字。念念,嫁给我。我想给你一个家,最好的家。”
他期待看到苏念惊喜的泪水,期待她扑进自己怀里,期待她说“我愿意”。
然而,苏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看着钻戒,看着房产图,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近乎恐慌的闪烁。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念念?”沈墨的心沉了沉。
“太……太突然了。”苏念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涩得不像她,“沈墨,这太突然了。我……我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沈墨愣住。他们感情稳定,他事业有成,买车买房,求婚不是水到渠成吗?
“我知道,可能有点快。”沈墨保持着跪姿,试图缓和气氛,“但我是认真的,念念。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房子你可以按你喜欢的样子装修,车也是选了你上次说好看的款式……”
“不是这些的问题!”苏念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她似乎意识到失态,抬手拢了拢头发,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是我自己的问题。沈墨,你给我点时间,好吗?这……这真的太重大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想想?沈墨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戒指盒和文件夹变得有些沉重。他看着苏念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那种被精心忽略的异样感,此刻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脏。
他想起那些对准床铺的相机,想起不准触碰的旧电脑,想起每周固定的“失联”。
完美的恋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而冰冷的裂痕。
“好。”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给你时间。”
他把戒指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挨着车钥匙。文件夹也放下了。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他甚至扯出了一个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你先休息,我……想起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的叹息。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沈墨看着镜面中自己紧绷的脸。疑窦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事情,绝对不简单。
而他,需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