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神奇的溶剂,能冲淡血迹,也能抚平一些伤痕。转眼,距离三圣祠案发,已过去近一年。
秦澈因为连续在几起案件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法医室副主任,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变得更加沉稳,眼神中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洞察世事后的冷静。偶尔,他还会想起那个秋夜的古寺,想起那对互相算计的父子,想起郑队关于人心与证据的教诲。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因公前往青石岭附近的乡镇协助处理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事情办完,返程时,司机无意中提了一句:“秦主任,前面拐过去就是上青石岭的路了,那个三圣祠,听说现在又有香火了。”
秦澈心中一动:“香火?”
“是啊,好像来了个外地道士,把庙简单修了修,住下了。附近有些村民偶尔会去上个香,听说还挺灵验。”司机是个本地通。
秦澈看了看时间还早,便让司机绕路,去三圣祠看看。
车子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盘旋而上。比起一年前那个恐慌的秋夜,此刻阳光正好,山间的绿意浓了许多,鸟鸣声声,显得生机勃勃。若非亲身经历,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那样一桩血腥诡谲的命案。
三圣祠的山门依旧歪斜,但门前的石阶似乎被仔细清扫过,杂草也被清理了不少。走进院内,原先残留的血污和凌乱早已不见,地面干净,荒草被修剪,殿前甚至摆了两个粗糙的石制香炉,里面插着些燃尽的香梗。
一个穿着灰色旧道袍、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正拿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大殿前的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穿着便服但气质迥异的秦澈,微微一愣,随即单手立掌,行了个简单的道家礼:“福生无量天尊。施主是来上香,还是……?”
秦澈还以礼貌的微笑:“路过,听说这里又有师傅住了,来看看。老师傅怎么称呼?”
“贫道姓陈,云游至此,见此庙虽破败,但地势清幽,便暂居于此,算是替三圣老爷看个门庭。”陈道士声音平和。
秦澈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落在干净的青石板上,也落在那个曾经躺着胡伟尸体的位置。如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光影斑驳。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依旧简陋,但神像前的供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摆着几个水果,香炉里青烟袅袅。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秦澈心头。一年前,这里充满了血腥、谎言和算计,是人性最阴暗一面的展场。一年后,同样的空间,却被清扫、供奉,试图重新赋予其神圣与宁静。时间,仿佛拥有一种强大的、近乎残忍的净化能力。
“这庙……以前好像出过事?”秦澈装作不经意地问。
陈道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听山下的老乡提过一嘴。说以前守庙的老师傅,还有他儿子……唉,造化弄人,孽缘啊。具体的不清楚,也不好多问。贫道只是觉得,庙宇本身无过,人心所致罢了。清扫干净,念念经,希望能化去些戾气。”
正说着,两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农妇说笑着走进来,熟络地跟陈道士打招呼:“陈师傅,我们来给菩萨上柱香,求个平安。”她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新主人,对秦澈这个生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径直走向香炉。
秦澈默默地退到一边。他看着农妇虔诚地点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家人健康、庄稼丰收之类最朴素的愿望。她们的脸上,没有对过往悲剧的恐惧或好奇,只有对当下生活的期盼和对神佛的敬畏。那场曾经轰动一时的血案,在她们的闲聊和记忆里,恐怕早已淡化成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叹息的谈资——“吴老头?哦……造化弄人呐。他儿子枪毙了,他判了无期,听说在里头身体还行……这庙现在挺好,清净。”
香火气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阳光温暖,微风和煦。那个秋夜的阴冷、血腥和诡谲,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
秦澈没有久留。他向陈道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三圣祠。走出山门,他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山门,干净的院落,袅袅的青烟,构成了一个奇异而平和的画面。
山风拂过山岭,带来草木的沙沙声响。恍惚间,秦澈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秋夜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老僧吴念慈被揭穿谎言时的粗重喘息,以及最终供述时那空洞平静、却字字滴血的叙述。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画面驱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悲剧终会过去,生活仍在继续。荒庙会迎来新的庙祝,香火会再次燃起,村民会有新的祈愿,时间的河流会裹挟着一切,包括罪孽与伤痛,不断向前。而他们这些守护秩序的人,所能做的,就是在悲剧发生时,尽全力揭开真相,彰显正义,然后,继续前行,去面对下一个现场,下一段无声的证言。
秦澈坐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青石岭轮廓。山岭沉默,如同亘古不变。但那一声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叹息,却似乎一直萦绕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