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慈的第四次供述,结合后续补充调查和证据链的完善,基本还原了三圣祠血案的骇人真相。吴念慈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正式逮捕、移送起诉。而对其子吴天佑的追捕,则上升到了新的高度。作为在逃的部督逃犯(其原有罪行加上此次涉嫌故意杀人),协查通报发往全国,网上追逃系统全面启动。
郑国锋和秦澈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后续的案卷整理和证据固定中。这起案件因其复杂性、多次反转以及背后扭曲的人性,在局里乃至市里都引起了很大震动。秦澈的“第三人”假说和细致的专业分析得到了充分肯定,郑国锋的老辣经验和对细节的洞察力也再次被证明是破案的关键。
时间在忙碌中过去。对吴天佑的追捕如同大海捞针,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这个冷酷而狡猾的逃犯,似乎彻底人间蒸发了。
直到数月后,一个从西南某省边境城市打来的电话,打破了暂时的平静。当地警方在一次针对流动人口的清查中,发现一个使用假身份证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的男子,形迹可疑,体貌特征与通缉令上的吴天佑高度相似。经过秘密比对和短暂监控,确认其正是在逃犯吴天佑!
收网行动迅速而果断。当当地警察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那个肮脏的工棚里时,吴天佑几乎没有反抗,只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认命的灰败。他被押解回原籍。
消息传回,郑国锋和秦澈都松了口气。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了。
吴天佑的审讯由经验丰富的预审员负责。面对铁证(包括其DNA与庙内烟头、报警录音声纹比对结果,以及其父吴念慈的指证),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了自己是逃犯的身份,承认了案发当晚在三圣祠,也承认了胡伟认出他后,他起了杀心。但他将主要杀人责任竭力推向父亲吴念慈,声称是父亲害怕被牵连,主动提议杀人,并亲自用木棍打死了胡伟,自己只是帮忙拖尸和提供了螺纹钢。报警电话,他则狡辩说是父亲逼迫他打的,为了制造假象。
然而,现场证据、足迹、凶器上的血迹分布、以及吴念慈供述中那些符合现场逻辑的细节(如诱导挖坑、塞棍逼其动手等),都更支持吴念慈的版本。吴天佑的辩解在完整的证据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起诉,开庭。吴念慈和吴天佑,这对分别二十多年后以如此惨烈方式“团聚”的父子,站在了同一个法庭的被告席上,却成了彼此指控、试图将对方推向更重刑罚的对手。庭审过程,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父子间的算计、背叛、推诿,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被一遍遍提及,剥去了最后一丝温情的可能。
一审判决前,吴念慈通过律师,向办案单位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见儿子吴天佑一面,最后一面。
这个请求经过讨论,并考虑了案件已基本审结、且可能有助于了解一些未尽事宜,最终被批准。会见安排在看守所的专门会见室,有监管人员在场。
那天,天气阴沉。吴念慈穿着号服,更加佝偻瘦小,在民警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会见室。吴天佑已经在玻璃隔墙的另一边坐着,同样穿着号服,剃了短发,脸上带着长期逃亡和羁押的疲惫与麻木,眼神阴鸷。
父子二人,隔着厚厚的玻璃,第一次在案发后,在如此清晰的距离下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吴念慈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后面的儿子,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二十多年漫长寻找刻下的思念与执念,重逢时的片刻惊喜,得知儿子是逃犯时的震惊与痛苦,被儿子诱导参与杀人时的恐惧与麻木,意识到被彻底算计利用时的绝望与怨恨,以及此刻,一切尘埃落定、双双沦为阶下囚的荒诞与虚空。
吴天佑起初避开父亲的目光,盯着桌面。良久,或许是感到那目光的沉重,他微微抬起头,迎了上去。他的眼神里,有冷漠,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毕竟,眼前这个苍老不堪的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他利用了、也险些被反将一军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会见室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终于,吴天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爸……对不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甚至听起来有些敷衍。但它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吴念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缓慢地割了一下。
吴念慈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哭诉,想咒骂。但最终,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成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同样轻飘飘,却蕴含着无尽悲凉的话:
“我找了你二十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见着。”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没有戏剧性的原谅或诅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感。二十载漂泊寻子,半生孤苦守望,换来的,是镣铐加身,隔窗相望,以及一句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的“对不住”。
吴念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不再看儿子,缓缓地转过身,在民警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出了会见室。背影萧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吴天佑坐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也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脸埋在了手掌中。玻璃隔墙上,只映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场迟来了二十多年、代价惨重的“团圆”,就这样,在无声的沉重和巨大的悲凉中,仓促落幕。它没有解答任何问题,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只是将一段扭曲破碎的亲情,彻底钉死在了罪与罚的十字架上。
不久后,一审判决下达:吴天佑犯故意杀人罪、脱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吴念慈犯故意杀人罪,鉴于其在共同犯罪中受胁迫情节、且有坦白(尽管前期不实)和部分悔罪表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一桩因算计而起、以互坑告终的弑亲惨案,在法律层面,暂时画上了句号。但其中透出的人性寒凉,却久久萦绕在参与办案的每个人心头,尤其是秦澈。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